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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顾衍,还只是个籍籍无名的穷书生,空有一身才学,却报国无门。
是我在琼林宴上,于万千新科进士中一眼看中了他。
他写的策论,观点犀利,却因锋芒太露,不为考官所喜,名落孙山。
我捡起那份被弃之敝履的卷子,如获至宝。
我求父亲收他为学生。
父亲说他野心太大,非良配。
可我被他那句“愿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豪情壮志迷了心窍。
我不顾父亲的反对,以太傅之女的身份,下嫁于他。
我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彻夜研磨。
他所有呈给圣上的惊世策论,每一篇,都先由我过目,由我修改斧正。
他每一次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引经据典,那些典故,都是我熬了无数个夜,从浩如烟烟海的古籍中为他寻来的。
我将我苏家几代人积累的为官之道、帝王心术,倾囊相授。
我亲手将他从一个落魄书生,一步步捧上了少年宰相的高位。
我以为,他会是我此生的骄傲。
却原来,我只是为自己亲手养出了一匹会反噬的恶狼。
“小姐,您在想什么?”阿碧担忧地看着我。
我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想……该怎么收回我给出去的东西。”
深夜,顾衍来了我的院子。
他屏退了下人,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
是刘青青惯用的“醉红尘”。
他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声音是刻意放低的温柔。
“清晚,这是你最爱吃的芙蓉糕,我排了半下午才买到的。”
他坐在我对面,眼中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深情。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
“可你信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扳倒了你父亲和那些老臣,我才能真正坐稳这个位置,才能真正地保护你。”
他开始追忆往昔。
“你忘了?我们说过,要一起看遍这山河万里。”
“清晚,只要你帮我,等我彻底肃清了朝野,我便辞官,我们去做一对神仙眷侣,好不好?”
他的话,还是那么动听。
但早已没有当初的真诚与欢喜,只剩眼底掩不住的算计。
我和顾衍成婚后,也实在有过一段好时光。
那时他刚入我苏府,还是个清贫书生,对着满府的亭台楼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给他夹一块东坡肉,他能引经据典,从苏东坡被贬黄州说到宋代养殖业的发展。
我身边的侍女们都偷偷笑他是个书呆子。
我却觉得有趣,故意逗他:“顾大人,这肉,你吃还是不吃?”
他一张俊脸憋得通红,梗着脖子:“吃。”
然后一口塞进嘴里,嚼得飞快,仿佛在跟谁置气。
那模样,现在想来,竟也算得上……可爱。
他俸禄微薄,买不起名贵的珠宝首饰。有一日,却神神秘秘地送我一个木匣子。
打开一看,是根簪子,木头做的,手工粗糙,簪头刻着一只鸟,歪歪扭扭,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我身边的阿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顾衍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窘迫地解释:“是……是喜鹊。报喜的。”
他大概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给我买了一盒京城最有名的芙蓉糕。结果回来的路上,被几个孩童撞了一下,食盒掉在地上,糕点碎成了渣。
他捧着那盒点心渣,站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清晚,我……”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一块最大的碎渣放进嘴里。
“很甜。”我说。
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后来,他官越做越大,送我的东西越来越贵重。东海的明珠,西域的宝石,哪一样不比那根破木簪子强上百倍?
可我再也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
那种小心翼翼,带着一点笨拙,却捧出全部真心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