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渗入皮肤,与极度疲惫后产生的些微暖意对抗着。杨浩在沉沦的睡眠边缘挣扎,意识模糊地感受到右肩传来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温热而柔软的重量,还有几缕细软的发丝蹭在他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
是陈思思。她的头不知何时完全靠在了他的肩上,呼吸均匀却略显清浅,显然也睡得不安稳。她的左手臂甚至无意识地搭在了他身侧的地面上,指尖离他的右手只有寸许距离。
杨浩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他几乎本能地想挪开,这种近距离的、毫无防备的接触让他极度不适,仿佛领域被入侵。常年独处形成的壁垒在无声地发出警报。
但他刚一动弹,肩颈和肋间的剧痛就立刻袭来,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动作僵在半途。同时,靠在他肩上的陈思思似乎被惊扰,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下意识地往他颈窝更深处的温暖蹭了蹭,寻求热源般贴得更紧了些。
那声无意识的、带着依赖感的轻哼,像一根细微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杨浩惯有的冰冷外壳。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臂甚至微微抬起,似乎不知该推开还是……该如何处置。
「生理体征平稳。处于深度睡眠修复期。建议保持现状,避免惊醒引发不必要的动静。」杨勇冰冷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一如既往地理性分析,却像旁观者一样无视了杨浩此刻肢体上的无措。
“杨勇,我咋感觉你就是个人工智能,老是冷冷冰冰的,说话都这么专业,算了,反正你说的也对。”
「呵呵」
杨浩咬咬牙,最终那抬起的手臂还是缓缓放下了,僵硬地搭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他强迫自己忽略颈侧那温热的呼吸和柔软的触感,将注意力集中到监听外界动静上。
然而,人的感官在黑暗和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他不仅能听到两人交织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陈思思胸腔隔着他身体传来的微弱震动,以及她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和自己身上的血腥、尘土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却并不难闻的味道。
这种超越安全距离的亲密,让他心率有些失序。
不知过了多久,陈思思的呼吸节奏变了。她轻轻哼了一声,睫毛颤动,似乎即将醒来。
杨浩立刻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另一侧挪开身体,动作幅度之大牵扯到伤口,让他闷哼出声,同时也彻底惊醒了陈思思。
“啊!”陈思思骤然失去依靠,身体一歪,差点摔倒,慌忙用手撑住地面。她茫然地睁大眼睛,适应着黑暗,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以及刚才自己似乎……靠在了杨浩身上。
一抹明显的红晕瞬间爬上她的脸颊,幸好黑暗中无人得见。她像是被电到一样迅速坐直身体,拉开距离,手指下意识地梳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显而易见的尴尬:“对、对不起!我是不是……压到你的伤口了?”
“没有。”杨浩的声音比平时更加生硬冷涩,他偏过头,避开可能的视线接触,快速检查了一下腿上的绷带,确认没有因为刚才的动作而渗血太多。
气氛一时间尴尬得几乎凝滞。方才睡眠中无意识的依偎与此刻清醒后刻意的疏远形成了鲜明对比,无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情绪波动检测。尴尬,羞赧。无威胁性。」杨勇毫无感情地汇报。
杨浩懒得理他。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为了缓解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杨浩摸索着拿起旁边空空如也的水壶,晃了晃,失望地放下。
陈思思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道:“好渴……”
生存的需求迅速压过了短暂的尴尬。
杨浩挣扎着站起身,忍着眩晕,借助手机微弱的光打量这个小小的设备间。“找找看。这种老旧的防空洞,有时候会有应急储水罐,虽然大概率不能喝了,但也许有冷凝水什么的。”
陈思思也立刻站起来,主动开始检查房间的另一侧。她仔细地摸索着那些锈蚀的机器背后和墙壁角落。
突然,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这里!好像有个管子!”
杨浩立刻挪过去。只见在墙角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果然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铜管从墙壁伸出来,端口被一个阀门堵死。管壁上凝结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下方地面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湿痕。
杨浩用手摸了摸阀门接口,锈死得很彻底。他尝试用力拧动,纹丝不动,反而把手硌得生疼。
“让我试试。”陈思思从自己随身那个环保袋里摸索了一下,竟然掏出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展开里面一把小巧但看起来颇为坚韧的钳子。“我有时候用它撬颜料盖或者调整画架。”
她蹲下身,将钳口卡死在阀门上,双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拧!
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阀门居然松动了一丝!
“有效!”杨浩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立刻也蹲下,大手覆盖在陈思思握着工具刀的手上,一起发力!“我数一二三,一起用力!”
他的手掌宽厚,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完全包裹住了陈思思纤细的、沾着些许颜料渍的手指。温热而略带薄茧的触感传来,陈思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脸颊似乎又有些发热,但她没有抽手,而是屏住呼吸,集中全力。
“一、二、三——拧!”
两人同时爆发力量!手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
咔嚓!
锈死的阀门终于被强行拧动!一股细小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浑浊水流从缝隙中喷射出来!
“成功了!”陈思思惊喜地低呼,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杨浩,脸上绽放出短暂却真实的笑容,驱散了不少之前的阴霾和恐惧。
杨浩也被那笑容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覆盖着她的手,移开目光,快速用水壶接取那来之不易的水源。水流很小,且浑浊,但此刻无疑是救命的甘泉。
接满一壶后,他递给陈思思:“沉淀一下再喝。”
陈思思接过来,看着壶中慢慢沉淀的浊水,又看看杨浩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渗出鲜血的掌心,眼神复杂。她默默地从自己衣服内衬上撕下相对干净的一圈布条,递给他。
“包一下吧。”
杨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接过布条,笨拙地缠绕在手掌的伤口上。
共同解决一个问题暂时缓和了尴尬,一种无声的、脆弱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慢慢滋生。他们轮流小口喝着沉淀后的水,虽然味道糟糕,却极大地缓解了身体的渴求。
喝完水,体力似乎恢复了一点点。但饥饿感依旧灼人。
陈思思靠回墙边,抱着膝盖,看着黑暗中杨浩模糊的轮廓,忽然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逃出去……你最想做什么?”
杨浩沉默了一下。出去?那似乎已经是个很遥远的词。
“……洗个热水澡。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极其平凡却此刻显得无比奢侈的答案。
陈思思轻轻笑了笑:“我想好好睡一觉,然后……把我之前没画完的那幅画完成。”她的语气里带着憧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那幅画,还留在那个可能已经被“渡鸦”彻底控制了的画室里。
短暂的交流后,疲惫再次袭来。但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刻睡去。
杨浩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耳朵捕捉着门外任何细微的声响。
陈思思则抱着双臂,似乎有些冷,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黑暗中,杨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将那个几乎空了的应急包推了过去,示意她可以垫着或者盖一下。
陈思思愣了一下,接过包,低声道:“谢谢。”
她没有用包,只是抱在怀里,仿佛那点微不足道的物品能带来一丝安全感。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就在杨浩以为陈思思已经再次睡着时,她忽然又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杨浩……”
“嗯?”
“如果……下次我再不小心靠过去……你可以推开我的。”
说完这句,她似乎立刻陷入了沉睡,呼吸变得绵长。
杨浩的身体再次僵住,在黑暗中,久久无言。
只有意识深处,传来杨勇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冷哼,仿佛在嘲讽这无用且多余的情感纠葛。
然而,在这片被死亡和冰冷机械追逐的地下世界里,那一点点属于人类的体温和笨拙的关怀,却如同灰烬中微弱却执拗闪烁的火星,灼烫着冰封已久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