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
绝对的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包裹着两个依偎取暖、伤痕累累的灵魂。
杨浩背靠着冰冷锈蚀的金属柜,陈思思的头无意识地枕在他未受伤的肩头,两人在极致的疲惫和短暂的安全感中沉沉睡去。
只有彼此交错的、略显清浅的呼吸声,以及偶尔因伤痛或噩梦引发的细微颤栗,证明着生命的存在。应急包被陈思思抱在怀里,像最后的护身符。
杨浩即使沉睡中,一只手也仍下意识地按在腿侧绑着军刀的皮套上,指节微微曲起,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惕。
而在他意识的最深处,杨勇的存在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暗红色警灯,冰冷地扫描着内外环境。
甬道远处,那非人的、多足机械巡逻时发出的细微嗡鸣,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令人脊背发寒的背景音。
地上。
晨光熹微。
城市如同一头缓慢苏醒的巨兽,开始吞吐气息。
老旧居民楼里,闹铃刺耳地响起,被一只布满皱纹的手啪地按掉。
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模糊的新闻广播声,主持人的声音正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播报着昨日股市行情和某个区域“管道维修”导致交通管制的通知。
楼下早餐摊支起了棚子,油条在翻滚的油锅里变得金黄,豆浆桶冒着腾腾热气。穿着校服的学生睡眼惺忪地排队,刷着手机,抱怨着早课的残酷和昨晚游戏的战绩。上班族提着公文包,一边咬着包子一边焦急地看着手表,计算着地铁班次。
主干道上,车流开始汇聚,逐渐变得拥堵。不耐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一辆洒水车播放着单调的音乐缓缓驶过,在柏油路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短暂的光晕。
阳光穿过高楼间隙,照亮了咖啡馆明亮的落地窗。穿着时尚的年轻人端着拉花咖啡,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或者低声谈论着创业计划和周末派对。玻璃窗外,环卫工人正费力地清扫着昨夜狂欢留下的纸屑和空罐。
公园里,晨练的老人打着太极,动作舒缓。遛狗的人互相点头致意。一个孩子手里的气球突然脱手,欢叫着飞向天空,引来一阵惊呼和笑声。
城市的脉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喧嚣,忙碌,充满烟火气,也充斥着平凡的烦恼和微小的喜悦。无人低头看向脚下,无人留意那些被井盖封存的、深埋于地下的黑暗世界。
偶尔,有细心的人可能会感觉到脚下传来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像是远处有重型车辆经过,或者地铁在地下更深处运行。但没人会深究。生活在地表之上的人们,早已习惯了城市基础运行带来的各种细微噪音和震动。
他们不会知道,就在他们踩着高跟鞋匆匆走过人行道,端着咖啡讨论方案,或者因为孩子考了好成绩而开心时,仅仅下方十几米、几十米处,冰冷的混凝土和泥土之下,正进行着一场怎样绝望的追逐。
死亡的射线曾无声地灼烧过管壁,自动猎杀机器正不知疲倦地扫描着黑暗的迷宫。而两个被卷入其中的人,正靠着彼此那点微弱的体温和一点点浑浊的锈水,挣扎求存。
阳光越来越明亮,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城市彻底醒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新的一天,充满了无数的可能性和忙碌的计划。
地下。
陈思思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额头无意识地抵着杨浩的颈侧,寻求着那一点令人安心的、真实的温热触感。
杨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并未完全醒来,但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
甬道极远处,那令人不安的机械嗡鸣声,似乎又靠近了一点。
地上与地下,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被一层冰冷的水泥和土壤隔开。
一个喧嚣而鲜活,一个死寂而杀机四伏。
唯有从通风口渗下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属于地上的空气,带着极微弱的早餐油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证明着两个世界并非完全隔绝。
但这味道,对于地下的人来说,遥远得如同另一个维度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