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扬把宋宛云领进公司顶层会议室的那天,当着全体高管的面宣布了三条处分。
第一条,撤销我首席研发官和行政总厨的所有职务。
第二条,我必须交出这七年研发的所有秘制酱料配方,手把手教宋宛云,所有成果署名归她。
第三条,我去一楼后厨洗碗间干满三个月,每天负责给宋宛云送三次手作茶点。
他说宋宛云昨晚喝了我研发的养生汤后严重过敏休克。
他认定是我嫉妒宋宛云回国,暗中在汤里动了手脚。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拿出留样记录去跟他争辩。
我只是安静地站着,听他说完。
周明扬从公文包里拿出调岗协议,扔在我面前的会议桌上。
纸页擦过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签了它。”
“宛云的嗓子被刺激到了,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
“苏见晴,你心肠怎么这么狠?”
宋宛云坐在一旁,用手帕捂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拉了拉周明扬的衣袖,摇了摇头。
周明扬反手握住她的手,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厌恶。
“你不用替她求情。”
“她能有今天,全是我给的平台。”
“离开周氏集团,她什么都不是。”
我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张。
我把协议推还给他。
周明扬看着我平静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他扯松了领带,语气带着质问。
“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关?”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我陪了七年的男人。
七年前周氏餐饮快要倒闭,是我带着祖传的发酵工艺进门,一家店一家店地做口味改良。
七年后周氏旗下拥有三百家直营连锁店,市值翻了五十倍。
现在他说,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字我已经签了。”
“周总还有别的吩咐吗?”
周明扬被我的称呼激怒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我脚边。
瓷片四溅,茶水溅湿了我的裤脚。
“别在这阴阳怪气。”
“今天下午三点前,去后厨洗碗间报到。”
“如果宛云说你教配方的时候藏私,你就一辈子留在洗碗间。”
后厨的泔水桶散发着酸臭味。
主管王大成是宋宛云的表舅。
他把两百多个油腻的大铁锅堆在我面前。
“苏见晴,周总发话了,洗不完不准吃晚饭。”
“别以为自己以前是总厨就能摆谱。”
“现在这地方,我说了算。”
我戴上橡胶手套,没有看他一眼。
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背上,刺骨地疼。
下午两点半,宋宛云带着两个行政助理走进了后厨。
她穿着昂贵的白色高定套裙,踩着细高跟鞋,站在干燥的防滑垫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蹲在地上刷锅。
“见晴姐,真是辛苦你了。”
“明扬也是为了公司好,你千万别生他的气。”
她身后的助理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笔记本。
宋宛云用戴着钻戒的手指翻开一页。
“明扬让我来拿招牌红油的第三道发酵工序。”
“你现在念,我让助理记下来。”
我手里的钢丝球停了一下。
那道工序是我试了上千次才找到的最佳温度和湿度比例。
“配方在研发室的保险柜里,密码周总知道。”
宋宛云叹了口气,把手帕捂在鼻子前。
“见晴姐,你果然不肯配合。”
“明扬说得对,你就是嫉妒我。”
她的话刚说完,周明扬的声音就从后方传了过来。
“她又在闹什么脾气?”
周明扬快步走过来,把宋宛云护在身后。
他看着满地的油水,脸色沉得难看。
“苏见晴,你连宛云的话都不听了?”
我站起身,脱下满是油污的手套。
“配方需要结合发酵池的实时温度调整,单凭死记数字做不出来。”
“她想学,就得穿上工服进操作间。”
周明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指着宋宛云干净的裙摆。
“宛云的手是用来弹钢琴和签合同的,不是来陪你泡在油烟里的。”
“你把最终比例写下来就行,哪来那么多废话?”
“写不出来,你今天就别想走出这间屋子。”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宋宛云递来的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那是一组基础配比,能做出味道,但存放不过三天就会变质。
宋宛云如获至宝地收起笔记本。
周明扬冷笑了一声。
“早这么听话,何必吃这顿苦头?”
他低头看了看宋宛云的鞋子,上面沾了一滴飞溅的脏水。
周明扬的脸色再次变冷。
他踢了踢脚边的抹布。
“把宛云的鞋擦干净再走。”
整个后厨安静得只有水龙头的滴水声。
王大成和几个帮厨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明扬,我是签了调岗协议,但我不是周家的奴才。”
周明扬大步上前,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你吃周家的,住周家的,现在跟我谈尊严?”
“当年要不是我把你从那个破烂作坊带出来,你现在还在街头卖盒饭!”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轻轻笑了笑。
“周明扬,七年前是你跪在我家门口求我出山的。”
“你忘了,你父亲当年的遗言是怎么说的了吗?”
周明扬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猛地把我推开。
我的后背重重撞在铁架上,铁锅掉落一地,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闭嘴!”
“别拿死人来压我!”
宋宛云走上前拉住周明扬的胳膊,柔声劝解。
“明扬,算了,见晴姐也是一时糊涂。”
“霍氏集团的代表快到了,我们先去准备接待吧。”
听到霍氏集团四个字,周明扬深吸了一口气。
他指着我的鼻子,咬牙切齿。
“今晚的接待宴,你负责端盘子上菜。”
“要是敢在霍先生面前丢周家的脸,我让你在整个餐饮圈彻底除名。”
晚上的宴会厅灯火通明。
我换上了最普通的服务员工装,推着传菜车走在长廊里。
周明扬一身名贵西装,带着宋宛云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
周母也来了,戴着满身翡翠,正拉着宋宛云的手夸赞不停。
“宛云啊,你一回来,我们周氏就要拿到霍氏的十亿投资了。”
“不像某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整天一身油烟味,看着就晦气。”
宋宛云羞涩地笑着。
“阿姨,这都是明扬有远见,我只是帮着做做方案。”
周母拍着她的手背,满眼宠溺。
“等这次签约完成,明扬就正式向你求婚,我们周家只认你这个儿媳妇。”
我推着餐车从他们身边走过。
周母看见我,立刻收敛了笑容,眼神像在看苍蝇。
“走远点,别把晦气带给贵客。”
“把手里的头盘放下,去把洗手间打扫一遍。”
我停下餐车,看着周母。
“我是负责传菜的,打扫卫生有保洁人员。”
周母立刻拔高了嗓门。
“怎么?现在使唤不动你了?”
“明扬每个月给你开两万块工资,你还真当自己是高管了?”
路过的几个宾客停下脚步,好奇地看过来。
周明扬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托盘,递给旁边的服务员。
他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刺骨。
“苏见晴,你非要挑今天闹事是不是?”
“立刻去洗手间,别逼我叫保安把你扔出去。”
我看了看宴会厅大门的方向。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停在门外。
“周明扬,霍氏集团看重的是菜品品质,不是你们在这演戏。”
周明扬嗤笑一声。
“菜品品质?宛云下午已经按照你的笔记做出了改良版红油。”
“霍先生最喜欢的就是传统川调创新,今晚这道主菜,就是宛云的投名状。”
“你以为周氏离了你就不转了?”
宴会正式开始。
霍氏集团的代表霍严坐在主位。
男人四十岁左右,眼神锐利,神情冷峻。
他是国内餐饮投资界的教父,手里掌握着数百亿的产业基金。
周明扬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站在一旁。
“霍总,这道古法秘制封肉,配的是我们最新研发的复合红油。”
“这是宛云带队攻关三个月的成果,您尝尝。”
宋宛云换上了一套典雅的旗袍,亲自给霍严盛了一小勺酱汁。
霍严拿起银勺,浅尝了一口。
他的眉头瞬间拧紧,随后把勺子扔在骨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整桌的高管和周家母子全都屏住了呼吸。
霍严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发酵时间不足,甜味掩盖了酱香,后味发苦。”
“周总,这就是你跟我吹嘘的独家专利?”
宋宛云的脸瞬间白了。
周明扬也慌了神,连忙解释。
“霍总,这可能是今天火候掌握得不太准,我们平时的水准绝对顶尖。”
宋宛云眼珠一转,立刻红了眼眶,委屈地看向站在角落传菜的我。
“明扬,下午是见晴姐亲自写的配比。”
“她说只要按照那个比例调配就不会出错。”
“我没想到她会给一个错的配比。”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
周母猛地拍了桌子,指着我大骂。
“好你个苏见晴!你敢在商业谈判上搞破坏!”
“你这是商业间谍行为!我们要报警抓你!”
周明扬快步走到我面前,扬起手就要打下来。
“你故意的是不是?”
“你想毁了周氏是不是?”
我抬手挡住他的手腕,眼神没有丝毫退让。
“我说过,那只是基础配比,需要结合发酵池实时调整。”
“你自己急着拿去邀功,连最基本的试菜都不做,怪得了谁?”
周明扬反手甩开我的手,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你还敢狡辩!”
“你明知道今晚对周氏有多重要,你就是存心报复宛云!”
全场的高管纷纷开口附和。
“苏总厨这也太狭隘了,公私不分。”
“就是,自己被降职了就搞破坏,这种人太可怕了。”
“周总,必须严肃处理,这种人留在公司就是祸害!”
霍严坐在主位上,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两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周明扬为了挽回局面,当着霍严的面拿出一份解除劳动合同的文件。
“霍总,您看,都是我管教不严。”
“我今天就正式开除苏见晴,并且向行业协会通报她的恶劣行径!”
“我们周氏绝对不允许有这种道德败坏的员工!”
周母在旁边尖叫着补充。
“还有赔偿!她毁了周氏的声誉,扣押她所有的干股分红!”
“让她赔偿一千万损失!”
宋宛云走过来,假惺惺地拉住周明扬。
“明扬,别这样,见晴姐毕竟陪了你七年。”
“就算她害了我,我也愿意原谅她,千万别让她坐牢。”
周明扬宠溺地摸了摸宋宛云的头发。
“宛云,你就是太善良了,对这种蛇蝎女人绝不能手软。”
他把解约文件砸在我身上。
“苏见晴,从现在开始,你被开除了。”
“带着你的东西,立刻滚出周氏大楼!”
纸张散落了一地。
我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来。
“周明扬,你确定要收回我名下所有的干股,解除劳动关系?”
周明扬冷笑。
“我不仅要收回股份,我还要让你在整个行业彻底消失。”
“签字,然后滚。”
我当着霍严的面,在解约书上签下了名字。
周母抢过文件,确认无误后,像防贼一样看着我。
“签了就赶紧滚,别弄脏了这里的地毯。”
我没有再看周家人一眼,转身向宴会厅大门走去。
刚走出大门,我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座机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
“苏小姐,三年期商标独家授权协议还有七天到期。”
“我们注意到周氏集团近期有多起违规操作,是否按原计划终止授权并启动侵权清算?”
我看着门外浓重的夜色,声音平静。
“按原计划执行。”
“另外,启动对周氏集团全部核心工艺的保全公证。”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恭敬。
“明白了,苏总。”
挂断电话,我走到路边准备打车。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我身侧,车窗缓缓降下。
霍严坐在后排,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苏小姐,七年不见,你的脾气倒是比以前收敛多了。”
我看着他,微微点头。
“霍先生,好久不见。”
霍严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当年你拒绝我的千亿基金邀请,甘心窝在周氏这个小作坊里。”
“现在被一条狗咬了,是什么感觉?”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不是被咬,是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第二天上午,我回周家老宅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
那是我和周明扬住了五年的地方。
大厅里堆满了宋宛云的行李箱,几个工人正在把我的书架往外搬。
周母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进来,冷笑了一声。
“动作快点,宛云下午就要搬进主卧。”
“属于周家的东西,你一件都不准带走。”
我走进书房,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古朴的木盒。
里面是我母亲留下的绝密调味手扎,记录着苏家传承百年的发酵古法。
我刚把盒子抱在怀里,宋宛云就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一眼看到了我手里的木盒。
“见晴姐,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明扬说了,你在周家研发的所有资料都属于公司资产,你不能私自带走。”
周母立刻站了起来,冲过来抢夺我怀里的盒子。
“拿来!想偷周家的商业机密?”
我侧身避开周母的手,将盒子护在身后。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跟周氏没有任何关系。”
宋宛云立刻给周明扬打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周明扬带着两名法务赶到了老宅。
他一进门,就指着我怀里的盒子。
“苏见晴,把它放下。”
“你在周家待了七年,吃我的用我的,你的一切研究成果都是周氏的财产。”
“今天你带走一张纸,我就让法务以职务侵占罪起诉你。”
我看着周明扬,只觉得眼前的男人无比陌生。
“周明扬,这是我母亲唯一的遗物。”
“当年周氏濒临破产,我用这本手扎里的三个配方救了你全家。”
“那三个配方我送你了,这本原本,你没资格拿。”
周明扬一步步走近,眼神阴鸷。
“我有资格没资格,不是你说了算。”
“在周氏的地盘上,所有的规矩我说了算。”
他猛地上前,一把抓住木盒的边缘,用力往外拽。
争夺中,木盒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手扎的泛黄纸页散落一地。
宋宛云走上前,一脚踩在那些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页上。
她甚至故意用鞋跟碾了碾。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踩脏了。”
“不过见晴姐,这种破烂古董,早该被现代食品工业淘汰了。”
“你抱着这些死东西,难怪做不出霍总喜欢的味道。”
我看着被踩碎的纸页,手指深深陷进掌心里。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那些被撕裂的纸屑。
周明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冰冷无情。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抱残守缺的下场。”
“三天后是省餐饮协会的年度金鼎奖评选。”
“宛云会代表周氏集团参评,拿出的就是基于你那些破烂改良的新配方。”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的旧时代是怎么被宛云踩在脚下的。”
我把最后一片纸屑收进包里,站起身。
我看着周明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周明扬,三天后的金鼎奖现场,你最好别后悔。”
周明扬放声大笑。
“后悔?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滚吧,别再让我看见你。”
三天后,省展览中心。
全省餐饮业的年度盛会,金鼎奖颁奖典礼在这里举行。
台下坐满了行业巨头、知名美食评论家,以及数百家媒体记者。
周明扬一身定制西装,满面春风地坐在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
宋宛云坐在他身边,佩戴着价值数百万的珠宝,正对着前来的记者频频微笑。
周母也盛装出席,逢人就夸自己的准儿媳是餐饮界的天才少女。
“宛云不仅拿到了海外名校的食品工程硕士,回国才三个月就改良了传统红油。”
“这次的金鼎奖特等奖,非我们周氏莫属!”
主持人在台上激情澎湃地热场。
“各位来宾,接下来我们将颁发本届金鼎奖的终身成就与年度最具商业价值配方特等奖!”
“这个配方在过去七年里,创造了超百亿的产值,推动了整个行业的标准化进程!”
周明扬听到这里,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脸上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他转头对宋宛云低声说。
“准备上台领奖。”
“致辞稿背熟了吗?感谢周氏,感谢我,千万别提那个女人的名字。”
宋宛云娇羞地点头。
“放心吧明扬,我都准备好了。”
台上的主持人声音陡然拔高,拿出了金色的信封。
“获得本年度特等奖的配方持有者是……”
大屏幕上瞬间跳出了一张巨大的荣誉证书。
周明扬自信满满地站起身,甚至已经迈出了一条腿,准备走向领奖台。
主持人念出了那个响亮的名字。
“苏氏古法发酵传承人,极味集团首席执行官,苏见晴女士!”
周明扬的脚步瞬间僵在半空中。
台下的掌声雷动,周明扬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从得意变成了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