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婚那日,世子连喜堂都没进。
满京城都知他为了个病秧子外室,连正妻都不要了。
人人夸他痴情。
只可惜,我是那个被他扔在喜堂上的正妻。
1
我嫁进永昌侯府那天,叶既明连喜堂都没进。
花轿落了地,喜婆小跑进去通传,半晌才出来,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世子妃,世子爷身子不适,请您自己进门。」
盖头底下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周围压着嗓子的嘀咕。
「哪是什么身子不适?世子爷一早就去别院陪胡姑娘了。」
喜婆扶着我跨火盆,低声说:「世子妃莫往心里去,爷们儿贪玩。」
我没吭声。
拜堂只有我一个人对着高堂磕头。
侯爷黑着脸坐在上头,夫人抹着眼泪别过脸。
唱礼的喊「夫妻对拜」的时候,底下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我对着空处弯下腰,头顶的珠翠压得脖子发酸。
洞房花烛夜,红烛燃到天明,叶既明没回来。
第二天敬茶,婆母拉着我的手:「锦娴那孩子跟了既明三年,两人感情深,你多担待。」
我说:「好。」
第三天回门自然也是我一个人回去的。
我娘拉我进里屋:「怎么回事?世子呢?」
我说:「公务忙,抽不开身。」
我娘哭了:「当初就不该贪这门亲!」
我给我娘擦眼泪:「嫁都嫁了。」
等我从娘家回去那日,叶既明这才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上下打量我,皱着眉:「穿这么素?府里没给你做新衣裳?」
我说:「做了,在柜子里。」
「那就穿。」他往里走,「别出去丢侯府的脸。」
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又说:「你去别院看看锦娴,她身子一直不好,你是正经主母,该去走动走动。」
我说:「好。」
他抬眼看了看我:「锦娴性子软,你别为难她。」
我笑了一下:「世子放心,我没那闲心。」
他「哼」了一声,把茶杯搁桌上:「你最好没有。」
隔日我就去了别院。
胡锦娴靠在榻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咳得直不起腰,见了我挣扎着要起来:「姐姐来了,我身子不争气,没能去给您敬茶。」
我说:「躺着吧。」
她眼泪就下来了:「姐姐,我不争什么名分,就在别院待着,等您容得下我了再回府,您别赶我走。」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丫鬟端了药进来。
胡锦娴喝了一口皱起眉。
丫鬟说:「姑娘,世子爷吩咐了一定要喝完的。」
我说:「回头让人加两粒蜜枣搁里头。」
胡锦娴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姐姐心善,难怪阿明说您人好。」
出了别院,我的丫鬟秋禾在耳边嘀咕:「世子妃,那位病得跟西施似的,不就拿准了世子的心么。」
我说:「病是真的,大夫换了三个,药方子开了十几张,我没那么下作咒人生病。」
秋禾不吭声了。
没几日叶既明让账房支三百两买老山参,账房来问我,我说按世子的意思办。
当晚叶既明路过我院子,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老山参的事,你做得不错。」
我说:「应该的。」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2
第二个月,胡锦娴的病时好时坏。
叶既明天天往别院跑,有时候连着三四天不回来。
府里下人的话开始难听了。
我经过回廊,听见两个丫鬟咬耳朵:「世子妃这位置坐得可真稳当,换我早闹了。」「闹什么?她娘家五品官,攀上侯府是祖坟冒青烟,她敢闹?」
秋禾要冲过去,我拉住了她:「让她们说。」
秋禾急得跺脚:「您就由着她们?」
我说:「嘴长在她们身上。」
下月便是侯爷六十大寿,我不想节外生枝。
侯爷过寿是府中大事,府里上上下下忙了半个月。
叶既明难得在府里待了几天,我负责女眷席面,从早忙到晚,脚后跟磨出了血泡。
寿宴当天,胡锦娴来了。
叶既明亲自去别院接的,扶着她的胳膊从侧门进来。
她穿了件藕粉色的新衣裳,脸上擦了胭脂,衬得气色好了不少。
叶既明低头跟她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抿着嘴笑,拿帕子掩着嘴角。
侯爷和夫人在主桌坐着,脸色都不好看,但宾客满堂,不好发作。
席间兵部侍郎的夫人凑过来,眼睛往末席瞟:「那边那位就是世子养在外头的?」
我说:「是。」
她「啧啧」两声:「妹妹你可真能忍,换我早掀桌子了。」
我笑了笑:「掀了又怎样,日子还得过。」
她拍拍我的手:「难为你了。」
散席的时候叶既明送胡锦娴出去,路过我身边停了一步:「今天席面安排得不错。」
我愣了一下:「应该的。」
他点了点头,扶着胡锦娴走了。
胡锦娴经过我面前时冲我笑了笑:「姐姐辛苦了,改日我亲自去给您端茶。」
叶既明皱眉:「你身子刚好,别乱跑。」
胡锦娴撒娇似的晃了晃他的胳膊:「我就去跟姐姐说说话嘛。」
叶既明看了我一眼:「随你,别累着。」
两个人走远了。
秋禾在旁边咬牙:「世子爷欺人太甚。」
我低头喝了口冷茶,没说话。
那些人说得没错,我娘家日后少不了搭侯府这条线,我总得忍着。
果不其然,没出几日我娘家便出了事。
我弟弟在国子监打架,把太常寺少卿家的儿子打了。
对方扬言要告到顺天府,我爹急得写信来,让我找侯府帮忙说和。
我去书房找叶既明。
他正在看文书,听我说完头也不抬:「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年轻人太冲动,该长个记性。」
我说:「世子,他是我弟弟,我了解他,定然是旁人先惹的他。」
他放下折子看着我:「你拿什么来求我?」
我说:「我是您明媒正娶的妻。」
他笑了一声:「明媒正娶?你是不是觉得这四个字多值钱?」
我站在那儿,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靠在椅背上:「行了,我让人打声招呼,下不为例。」
我道了谢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说:「你弟弟再惹事,别来找我。」
「还有,我帮了你家这回,你去求母亲让锦娴回府住,我们便算扯平了。」
3
我自然要应下这事,从叶既明那离开便去求婆母允胡锦娴回府。
婆母连连叹气,最后还是答应了我。
不日两人便搬了回来,我还没等缓过神,胡锦娴就开始动手了。
那天秋禾去厨房给我端燕窝,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世子妃,厨房的人说……说您吩咐的燕窝里要加东西。」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加什么?」
「加……加红花。」秋禾的声音都在抖,「她们说您嫉妒胡姑娘有了身子,想在燕窝里下红花让她落胎,可是您根本不知道胡姑娘有身孕!」
我手里的针扎进指腹,血珠子冒出来。
胡锦娴有身孕了?我确实不知道,叶既明也没告诉我。
「谁说的?」
「胡姑娘自己跟厨房的人说的。她说她刚诊出来一个月,高兴得不得了,转头厨房就有人说您吩咐往她的燕窝里加红花。她哭了一下午,说您容不下她肚子里的孩子,世子爷已经知道了。」
我站起来就往书房去。
还没走到,迎面碰见叶既明。
他脸色铁青,胡锦娴跟在他身后,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一见我就往叶既明背后缩,像是怕我吃了她似的。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孩子是无辜的。」她捂着肚子,声音带着哭腔。
叶既明盯着我:「洛楚熙,你往锦娴的燕窝里加红花?」
我说:「我没有。」
「厨房的人亲口说的。」
「你可以把厨房的人叫来对质。」
胡锦娴扯了扯叶既明的袖子:「阿明,姐姐可能是一时糊涂,你别跟她生气。」
叶既明反手把她搂进怀里拍了拍:「你别怕,有我在。」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冷意:「厨房的人我已经审过了,说是你的丫鬟秋禾去吩咐的。」
我转过头看秋禾。
秋禾扑通跪下来:「世子爷我没有!我今早根本没去过厨房!」
「你丫鬟说的话能信?」叶既明冷笑。
胡锦娴在他怀里小声说:「阿明,要不……要不我搬回别院吧,住在府里让姐姐不高兴,我肚子里的孩子要紧。」
「你哪也不去。」叶既明搂紧她,「从今天起你的吃食我亲自派人盯着,谁敢再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他这话是对着我说的。
我站在回廊里,看着他把胡锦娴搂着走了。
胡锦娴趴在他肩上,冲我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秋禾跪在地上哭:「世子妃,我真的没有。」
我说:「起来吧。」
当天下午叶既明就让人来传话,说从今往后我的丫鬟不准进厨房,我自己的小厨房也封了,一日三餐由他派人送来。
我被禁了足。
那晚我坐在屋里没点灯,秋禾陪着我在黑暗里坐着,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响。
4
三天后,胡锦娴又出了事。
这回是她在花园里散步,踩了块「松动的石头」摔了一跤。
叶既明从书房冲出来的时候,胡锦娴已经被人抬回了东跨院,抱着肚子哭得撕心裂肺:「孩子,我的孩子……」
大夫来了,诊了半天,说胎像不稳,得静养。
叶既明转头就问:「花园里的石头谁铺的?」
管事的战战兢兢:「是……是世子妃上月让人重铺的。」
叶既明的脸彻底黑了。
他闯进我院子的时候我正在抄佛经,他一把将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洛楚熙!你铺的花园石头为什么会有松动的?」
我抬头看着他:「我让人铺的石头是月初的事,中间下过三场雨,踩过的人不止她一个,如果每块石头松动都要怪我头上,那花园以后别让人走就是了。」
「你还在嘴硬!」他胸口剧烈起伏,「先是燕窝,又是石头,你就这么容不下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说:「燕窝的事我没做过,石头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谁做的?秋禾?」
秋禾在后头吓得直哆嗦。
胡锦娴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搀着来了,站在门口眼泪汪汪的:「阿明你别怪姐姐了,也许真的是我不小心。」
叶既明走过去扶住她:「你还替她说话!」
「姐姐她可能也不是故意的。」胡锦娴靠在他怀里,柔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我只是心疼孩子,那是你的骨肉啊。」
叶既明抬起头看我,眼底全是寒霜:「洛楚熙,你听好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没了,我让你整个洛家陪葬。」
我站在满地碎瓷片里,看着他把胡锦娴搂走了。
这回秋禾没哭,她只是攥着我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弯下腰一片一片把碎瓷片捡起来,手指割破了也没觉得疼。
秋禾抢过去:「我来捡。」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
我知道胡锦娴肚子里的孩子八成是假的。
可她敢演这一出,就是笃定叶既明会信她。
而叶既明,果然信了。
5
没到半个月,胡锦娴的「胎」又「不稳」了。
这回她直接让人来叫我,说姐姐来了她心里踏实。
我去的时候叶既明也在,胡锦娴躺在榻上,脸红扑扑的,哪有半点不稳的样子。
见了我她笑着招手:「姐姐快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凑到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姐,我跟你说个秘密,孩子是假的,可阿明信了,怎么办呢?」
我猛地缩回手。
她顺势往后一倒,捂着肚子「啊」了一声:「姐姐!你推我!」
叶既明冲过来一把推开我,我踉跄着撞在桌角上,腰上疼得钻心。
他搂着胡锦娴喊大夫,回头冲我吼:「洛楚熙!你疯了是不是!」
我扶着桌角站直了,腰后的疼一阵阵往上窜:「我没有推她。」
「我亲眼看见你手缩回去她就倒了!」
「她抓我的手——」
「够了!」他打断我,「你滚出去,从今天起不准你再踏进这个院子一步。」
我看着他怀里的胡锦娴。
她趴在他肩上,冲我眨了一下眼睛,嘴角的笑恶心得让人想吐。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东跨院的时候秋禾在门口等着,看见我脸色不对:「世子妃您怎么了?」
我说:「没事,腰撞了一下。」
她撩开我的衣裳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青了一大块!世子爷知道吗?」
「他知道。」我说,「他推的。」
秋禾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秋禾拿药酒给我揉腰,疼得我直抽气。
我咬着枕头没叫出声,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6
可胡锦娴还不肯罢手。
她又盯上了我娘给我陪嫁的那支老山参。
那是我外公留下来的,好几十年了,关键时刻能吊命的东西。
她是让叶既明来开口的。
那天叶既明难得来了我院子一回,站在门口:「锦娴身子虚,大夫说需要老参补气,你那支山参拿出来给她用。」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那是我娘的陪嫁。」
「我知道,回头我让人买新的还你。」
「几十年的老山参,你上哪儿买去?」
叶既明的脸色沉下来:「洛楚熙,一条人命,比不上你一支参?」
我说:「孩子是假的。」
他愣住了:「你说什么?」
「胡锦娴肚子里的孩子是假的,她自己亲口跟我说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洛楚熙,你为了不拿出那支参,连这种谎都编得出来?」
「我没编。」
「够了!」他踢了一脚椅子腿,「锦娴的胎三个月了,大夫隔两天就来请一次脉,你跟我说孩子是假的?你当我傻?」
「那大夫是她的人。」
「放屁!」他彻底火了,「那大夫是太医院的,我给锦娴请的!你说我的人也被她收买了?」
我说:「你去查,查清楚了再下定论。」
他冷笑:「查?我查什么?查你为什么害她一次又一次?」
他转身走了。
走之前扔下一句:「参你不给也行,日后锦娴和孩子但凡有个闪失,我跟你没完。」
第二天他还是从侯爷那里拿了支更贵的参送去了东跨院。
胡锦娴喝了参汤,消息传得满府都是。
「世子爷亲自去库房挑了支上好的老山参给胡姑娘补身子」
「世子妃连支参都舍不得,心肠真硬」。
这些话我听得耳朵起了茧子。
可接下来的事,我真的没料到。
胡锦娴不想再「病」了,她想当世子妃。
那日叶既明不在府里,她让人请我去东跨院喝茶。
我去的时候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正对着镜子描眉,气色红润得很,见了我笑得跟朵花似的。
「姐姐来了,快坐。」
我坐下:「有什么事?」
她转过身来,慢悠悠地摸着肚子:「姐姐,你说我肚子里这个孩子要是嫡长子,将来是不是也能袭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