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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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坚持最好的教育方式是让孩子靠自己。
于是我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却为了给她还债去酒吧喝一杯能赚20的高度劣质洋酒。
喝到第17杯咽不下去的时候,我妈赫然出现在电视里的访谈节目上。
“方女士凭借《让孩子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这本书,一跃成为作家富豪榜前三名。”
电视里的她带着温柔的笑意,俨然一副经验老道的教育专家。
手机响起,我妈一贯冰冷的声音传来:
“别以为家里有钱你就不用还了。”
“我养了你整整18年,你钱才还到13岁。”
坐在对面肥头大耳的男人大着舌头问我:
“一个破陪酒的有没有职业道德?”
“全喝完才能拿到钱!喝!”
我忍下胸口的翻涌,仰头喝下面前最后的三杯酒。
视线模糊的前一刻,我想起我妈给我上的第一堂金融课。
那堂课的最后一句话是,人死债消。
妈,那我现在是不是不用还债了?
1
见我倒下,桃姐顾不上自己的客人。
飞奔到我面前,熟练地扶我靠在她腿上,抠吐,然后喂下两颗解酒药。
来店里两年,我喝过去18次,次次都是桃姐帮我。
她红着眼质问我:
“都是出来赚钱的,就你非要搭上命,真是疯子!”
客人嫌弃地绕开一地狼藉,骂了句晦气就转身要走。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他的裤脚:
“我喝完了,400。”
那人回过头把钱砸在我脸上,骂骂咧咧走了。
我机械般回了句:“谢谢老板,恭喜发财。”
短短两年,这句话就好像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第十四期还款,就差四百。
这是我妈给我定下的规矩。
她只负责养我到成年,成年以后就要开始还她的养育费。
一旦超过还款时间,要增收利息。
电视上还在播放我妈的育儿经。
她掏出账本展示给观众看:
“作为母亲,我有义务给女儿最优质的教育。”
“在教育上花的钱我从不吝啬!”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让她还钱,就是提醒她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台下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桃姐一个酒瓶冲电视砸过去:
“去他妈的教育专家,把自己女儿都逼成这样!”
唇齿间涌入一股腥甜,我扯了个笑对桃姐道:
“桃姐,这次你的老方法,好像不管用了。”
桃姐拿起手机打急救电话,我想伸手阻止她。
叫一次救护车的费用是300。
300块,我得喝15杯酒。
可是一张口,从我嘴里涌出的只有鲜血。
桃姐冰凉的泪滴在我脸上:
“你别说话,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帮你垫着。”
她拿过我的手机:
“只是有个人,应该来看看自己做的恶果!”
桃姐说的那个人,是我妈。
我想告诉她没用的。
因为我打给妈妈的电话,都会自动转接给妹妹许今欢。
由妹妹决定事情的紧急程度,以及要不要汇报给妈妈。
果然,一阵提示音后许今欢接起电话。
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干什么?不知道做美甲的时候不能接电话吗?”
“许清如吐血了,要去市中心医院。她现在连救护车的费用都拿不出来!”
桃姐声音里带了些怒意。
可电话那头的许今欢却不以为然: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妈妈说了,以后她的费用都自己负责,卖惨也没用。”
桃姐还想再说些什么,电话那头传来美甲师的声音:
“还是许小姐有眼光。”
“300一颗的华子钻是有点贵,但就得一个手指一颗才好看!”
如果说我是妈妈教育方法的试验品,那妹妹就是我的对照组。
她花在妹妹身上的钱不用记账,
就算妹妹成年了也可以接着拿生活费。
妈妈总是笑着把妹妹拥进怀里:
“小的嘛又不用成材,人生得意须尽欢就好了!”
可当我学着妹妹的样子向妈妈撒娇时,她就会立马板起脸道:
“给你请了最好的家庭教师还不够?”
“没必要再让我给你提供情绪价值吧。”
的确,妈妈给我花了不少钱。
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辅导老师。
可那些钱变成一笔笔债,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把手里紧攥着的400块塞给桃姐。
毕竟死前,我不想再欠更多债了。
2
手术室里医生在竭力抢救,
我的灵魂却轻飘飘来到了走廊里。
不远处有道光,明亮,又温暖。
陪酒的这两年无论冬夏,
我都只能穿单薄的吊带裙。
我真的太冷,太累了。忍不住去靠近那道光,
却听到有人细碎隐忍的哭声将我一把拉回来。
桃姐无力地靠在墙上,手上还攥着沾血的钱。
“傻子,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傻子。”
“为了这几百块,至于拿命拼吗?”
我想轻轻抚上她的脸,让她别哭了。
妈妈的声音却在我身后冷不丁响起:
“许清如呢?”
“我花十万给她买的高级监测仪显示她的心率异常。”
“这么点小毛病,有必要送进手术室吗?”
“演给我看的?”
两年前妈妈是让妹妹给过我一只表。
可那只表是一百多块的杂牌。
那是妈妈第一次没跟我算钱,我如视珍宝地戴到了现在。
手术室里医生把除颤仪开到了最大功率,一下又一下刺激着我的心脏。
难怪会显示心率异常。
桃姐还没来得及回开口,医生走出来道:
“病人情况很不乐观,心跳恢复了。但这种劣质洋酒导致她胃穿孔严重,她现在体内在大出血随时可能死亡!”
我妈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显示:
“心率恢复正常了。没有显示有其他的问题。”
“我严重怀疑你们是和许清如一起来骗我的,想把第十四期款延迟还吧?”
“告诉她不可能,今天是还款的最后日期了!”
医生没理会她,而是转向桃姐:
“病人是O型血,现在需要大量血液。”
桃姐抹了把泪,连忙伸出胳膊:
“抽我的!我是O型血!”
我飘过去想拦住桃姐,却碰不到她。
妈妈有些生气,手术室的门打开又关上,
每个人都一脸焦急为了抢救我而奔走,没人顾得上她。
她打电话叫来了妹妹:
“许清如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她在红圈所实习吗?怎么会喝酒喝成这样?”
妹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桃姐抽完血冷哼一声道:
“什么红圈所我不知道,我们酒吧的名字倒确实有个红字。”
妈妈终于有几分着急:
“酒吧?什么酒吧?”
妹妹指着桃姐指责道:
“姐姐本来能进最好的律所实习的,就是她蛊惑姐姐说去酒吧陪酒来钱快。”
“妈妈,你也别怪姐姐。她只是想走捷径而已…”
“酒吧?陪酒?”
妈妈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
她不相信我考上最好的大学不去读,会去酒吧做这种工作。
可是妈妈,从你断了我生活费的那一刻起,我连学费都掏不出来啊。
妈妈猛地抬起头,嘴里喃喃着:“不行,不行,不行!”
一旁的护士手里拿着血袋,嘴上喊着:
“让一下!病人情况危急!”
妈妈突然伸出手抓住血袋:
“不行!我不允许这种脏血流进我女儿体内!”
3
“做那种工作的人,流的血都是脏的!”
血浆撒了一地,妈妈却长抒一口气。
可是妈妈,我也是你口中的那种“脏”人吗?
护士立马变了脸色:
“你是病人的亲妈吗?”
“血库现在没有O型血,这是病人最后的希望了!”
桃姐的脸惨白到没有一丝血丝,她颤颤巍巍伸出胳膊:
“抽我的,再抽一次。”
我哭着想要拦住桃姐,告诉她不值得。
不值得抢救我这烂透了的人生。
护士皱了眉:
“不行,你的情况不允许。”
“还有谁是O型血?”
妹妹看了眼手上亮晶晶的美甲,往后缩了缩。
“我可不行,会弄坏我的美甲的。”
妈妈对着忙碌的医务人员翻了个白眼:
“差点就让你们骗到了,难为你们还弄了这么多道具。”
“要是真有那么严重,监测仪会报警的。”
“对不对,今欢?”
我站在妹妹面前,想让她说出真相。
可她听不到我的呐喊。
妹妹眼神闪躲,最终点了点头:
“对,监测仪没报警,是姐姐在说谎。”
“她一定是不想还钱才搞的鬼!”
妈妈点了点头,认可了妹妹的说法。
“今天该还第十四期款了,她昨天说自己能还上。”
昨天不舒服的时候,我是想休息一天的。
常年喝酒,我的胃早已不堪重负。
可我打电话给妈妈,想问她能不能推迟一天还钱的时候她先开了口。
“明天是我新书发布的日子,我要去电视台做宣传。”
“你的钱必须按时还上,不然我的教育方法没有说服力。”
我捏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到底没能开口。
再喝20杯,20杯就能还上钱。
反正这些年,我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妈妈看着手机里的自动转账道:
“还差四百。”
“她有钱请你们演这场戏,都不止四百块了吧?”
“看来是故意不还,按银行利息十倍,增收到下一期。”
可是妈妈,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你教我的金融课里说过,人死债消。
这笔利息,你好像没法再加了。
桃姐忍无可忍,把那几张带血的四百元甩在她的脸上:
“就你这种人,配当妈吗?”
“为了这些钱你都快把她活活逼死了!”
“你要是养不起她,当初为什么还要生下她?”
我飘到了桃姐身边,静静地看着妈妈。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妈妈掏出账本,上面记录着养育我的所有花销。
“我养不起孩子?”
“吃的用的,哪样我给她买的不是最好的?”
“她享受着最好的教育,让她为自己的人生买单有错吗?”
我低下头不敢看那本账本。
它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你说的没错,妈妈。
可是我太累了,还不清你的债了。
手术室里仪器刺耳的尖叫声传出来,所有人都愣了。
医生走出来,一脸凝重道:
“病人长期的酗酒加上严重营养不良,身体底子太差没能撑过手术。”
“我们已经尽力了。”
桃姐捂着嘴,尽力让自己不要崩溃。
我以为妈妈也会伤心,但她却看着地上那四百元道:
“超过十二点了,已经过了还款时限。”
“这四百块钱,不够。”
4
妹妹看着钱轻笑了一声:
“闹了半天,我以为多少钱呢。”
“连我一天零花钱都零头都够不上。”
妈妈拿着手机上的数据给医生看:
“监测仪我用的是最好的。”
“上面显示许清如没问题。你们帮她骗人,我会起诉你们的。”
没人理会她。
桃姐忍住眼泪问医生: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医生点了点头。
桃姐轻抚着我的头发,像第一次为我梳头那样。
当初我走进酒吧说要做这行,
吧台上桃姐吐出烟圈说了三个字:
“滚出去。”
“你有那么好的条件,学习又那么好,何苦在这儿自甘堕落?”
我没解释,转身去了隔壁工地做小工。
夏天的工地实在太热,我倒下去的时候好像看见了桃姐。
再醒来的时候,在酒吧的休息室。
桃姐不问我原因,只教我规矩。
“赚快钱容易,但再想走正道就难了。”
“有些底线,一定要守住。”
桃姐一下接一下帮我梳着头,像当初领我入行一样。
桃姐,我没辜负你。
酒场上的拼命三娘我当了两年,但一次台我也没出过。
底线,我守住了。
妈妈站在手术室门口不进来。
她声音严厉警告我:
“自己出来认错!”
“迟一分钟,利息涨10个点。”
妈妈,不是我不出来。
只是死人又怎么会动呢?
桃姐的眼泪滴在我脸上,她慌忙擦去:
“不能哭,有了牵挂你就没法安心上路了。”
“一分钟了,再不出来就是20个点!”
妈妈的声音更加愤怒。
抱歉,我没法回应你了。
桃姐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妈妈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终于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现在出来认错,我可以原谅你不去律所去酒吧上班的事。”
停顿了片刻她又道:
“利息还有还款日期的事,也可以再商量。”
她以为今天的这一切,都是我为了要挟她演出的一场戏而已。
妈妈终于站不住了,她一步步挪向手术室门口。
然后小心翼翼从那块玻璃往里望去
桃姐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手术台旁那一堆可怖的染血的纱布。
妈妈的指尖有些颤抖。
手术台上太静了,静得不像有一个活人在上面。
她甚至看不到那张盖着的白布有一丝起伏。
桃姐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痛哭出声。
没了桃姐的遮挡,
我妈终于隔着那扇门,看清了。
她看清了手术台上那张惨白的脸,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