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爸出差回来,带了三份礼物。
姐姐挑走了最大的,妹妹拿走了最贵的。
轮到我时,茶几上只剩一个被行李箱压扁的盒子。
妈妈笑着把盒子塞进我怀里。
【玥玥不挑,拿什么都一样。】
后来,连我的未婚夫谢淮安也被他们让给了妹妹。
外婆留给我的银针,被谢南辞偷偷拿出来送给菀菀。
银针断了,药方也被画花了。
我不过问了几句,全家便都说我小气。
深夜,妈妈端着牛奶走进我的房间。
我以为她终于看见了我的委屈。
可她只是坐在床边,轻声劝我:
【玥玥,你也看出来了吧,其实南辞心里的人是菀菀,你就让给她吧。】
我点了点头。
【好,我让。】
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脑,接受了澳洲研究所的入职邀请。
这一次,我让的不是未婚夫。
是这个家里,所有人都习惯从我身上拿走的东西。
1
爸爸回来那天,家里难得热闹。
他把三个盒子放在茶几上,叫我们过去挑礼物。
姐姐离得最近,先伸手抱起了最大的那个。她
撕开包装,里面是一台最新款的平板。
姐姐甜甜的笑着,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猫。
【谢谢爸!】
爸爸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喜欢就好。】
妹妹没有急着拿,蹲在茶几边把三个盒子的价签都看了一遍。
最后挑走了价格最高的那只小盒子。
看到里面是一对黄金耳钉。
妹妹也开心的笑了。
【还是爸最疼我。】
轮到我时,茶几上只剩下一个纸盒。
那盒子被压在行李箱底下,扁扁的。
连胶带都被压开了。
妈妈看我没动,把盒子拿起来直接塞进我怀里。
【玥玥不挑,拿什么都一样。】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过了很久才拆开。
发现里面是一串手工木珠。
也许是路上实在颠簸,这串珠子的串线都断了。
珠子七零八落的散着。
难看极了。
我小声问:
【怎么坏了?】
【可能是路上被压坏的。】
爸爸随口道:
【珠子而已,你自己串一串也能戴。】
说着,他就转过身去看妹妹的耳钉。
【还是我的菀菀好看,这对耳钉真衬你。】
姐姐坐在沙发上试平板,妹妹对着手机拍耳钉。
爸爸问她们喜不喜欢,妈妈在旁边替她们整理包装纸。
没人再看我。
我把木珠放回盒子里,收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种事,其实从小就有。
姐姐喜欢的东西,先给姐姐。
菀菀看上的东西,再给菀菀。
至于我,只要没有哭,没有闹,什么都可以。
他们都说我懂事。
可我后来才明白,他们所谓的懂事,就是我得学会安静。
然后把所有好的东西,让给他们。
2
其实也有例外的。
我的未婚夫谢南辞就很爱我。
他会只给我买奶茶。
会只给我买我喜欢的耳机。
可后来,他来了我们家。
给我买了我最喜欢的点心。
可那盒点心最后进了苏菀菀的手里。
妈妈说,妹妹身体不好,不能让她吃太甜的东西。
所以谢南辞买的这个低糖的点心,刚好适合妹妹。
后来,谢南辞也记住了妹妹的习惯。
他每次来,都会记得给她带东西。
有时候是一杯奶茶,有时候是一小盒点心,偶尔也会买她喜欢的护肤品。
菀菀接过去时,总是笑得很开心。
妈妈总要替他们解释一句。
【南辞就是心细,把菀菀当亲妹妹疼。】
谢南辞也会顺着她的话笑。
【菀菀年纪小,多照顾一点也是应该的。】
我听久了,便跟着他们一起笑。
亲妹妹而已。
能有什么。
直到那天晚饭,妹妹说她想要学中医。
妈妈忽然问我:
【玥玥,你外婆留给你的那套银针呢?】
【菀菀既然想学中医,你正好拿出来给她用用。】
我嘴里吃着甜藕,心里却苦的发涩:
【妈,那是外婆留给我的。】
妈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我知道是你外婆给你的,可菀菀也是她的外孙女。】
【放在你那里你又不用,给她学学怎么了?】
姐姐给妹妹夹了一块鱼肉,跟着说道:
【先给菀菀用一阵子,她只是看看,又不是拿走不还你。】
【你个当姐姐的,怎么这么小气。】
苏菀菀抬起头,小声说:
【二姐,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
【我就是想着自己身体不好,学点针灸了,以后也能照顾自己。】
她边说,边委屈的看向谢南辞。
谢南辞放下筷子,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玥玥,你是姐姐,不会连这点事都计较吧?】
我看着他。
心忽然越沉越低。
他是我的未婚夫,在别人逼我拿出那套银针的时候。
没有问过那套银针对我有什么意义,也没有问过外婆为什么只把这个东西交给我的。
却只关心为什么我不能和他们希望的那样,乖乖把东西拿出来。
我把碗放到桌上,慢慢攥紧了手指。
【外婆的东西,谁都不借。】
我说完,起身收碗。
妈妈在身后,沉下声音。
【玥玥,你别太不懂事。】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最后还是没有回头。
那之后几天,家里没人再提银针。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3
直到周末,我加班回来,发现自己的房门没有关。
针灸盒里的那套银针不见了。
外婆亲手写的药方本也不见了。
脑子轰的一声。
我顾不得其他,我连忙跑到楼下。
就看到苏菀菀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外婆的药方本摊在她腿上,书页被折出了几道明显的痕迹。
她手边散着几根银针,有几根针尖已经断了。
她一边摆弄银针,一边和谢南辞视频。
【南辞哥,你看,我已经会认几个穴位了。】
谢南辞在屏幕那头笑的温和。
【慢慢来,别扎到自己。】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针灸盒拿了回来。
【谁让你拿的?】
苏菀菀吓了一跳,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撞在沙发上。
【二姐,你干什么呀?】
【我问你,谁让你拿的?】
她看着我手里的盒子,眼睛很快红了。
【是、是南辞哥给我的。】
她声音低下去。
【他说你放着也不用,让我先练练手。】
我转头看向手机屏幕。
谢南辞的脸色已经变了。
【玥玥,你发什么火?】
【这几根针而已,菀菀又不是故意弄坏的。】
【她想学医是好事,你至于因为这个跟她吵吗?】
我看着盒子里断掉的银针。
【那是我外婆的遗物。】
【她去世前,一根一根擦干净,亲手交给我的。】
【你要拿,为什么不先问我?】
谢南辞的眉头皱得更紧。
【菀菀是别人吗?】
【她是你亲妹妹。】
【她只是想学点东西,你至于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想告诉他,断掉的不是普通的针。
想告诉他,那本药方是外婆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可话到了嘴边,我还没来得及说,厨房里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妈妈和姐姐听见动静,从里面走了出来。
妈妈不耐烦地看着我道:
【不就是几根针吗?】
【外婆走了这么多年,你还把这些东西看得比亲妹妹重要?】
【菀菀又没把它们弄丢,你至于闹成这样?】
我看着她,一张脸越来越白。
【针都断了,药方也被画花了,这样还不算弄坏?】
姐姐永不懂事的目光看着我道:
【玥玥,几根针值几个钱?断了再买一套就是了。】
【外婆都走多少年了,你至于守着一堆破铜烂铁不放?】
【菀菀也是外婆的孙女,用用怎么了?】
妈妈也帮腔:
【就是,你外婆要是知道你这么小气,都得寒心。】
妹妹抽抽搭搭:
【二姐,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这么在意……】
【我就是想学点中医,医生说我这种体质,光吃药不太管用,得用针灸慢慢调,我也想自己能调理自己,少让家里人担心。】
谢南辞听到妹妹的哭声,看我的眼神冷了下来。
【玥玥,你妹妹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几根针而已,你就闹得全家不得安生。】
【你是姐姐,比她大,也比她懂事。】
【她身体不好,想学点东西,你让她用一下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
谢南辞的话让我整个人一僵。
心里咔嚓一声。
好像什么彻底死掉了。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生日那天,姐姐刚拿到市里的表彰,爸爸妈妈买了很多东西回来,客厅里堆满了礼盒。
没有人记得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晚上十一点多,我一个人坐在楼梯拐角,听见外面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是谢南辞。
他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只为了给我送一个小蛋糕。
他抱着委屈的我说;
【玥玥,他们不喜欢你,我喜欢你。】
【别怕。我会一直对你好。】
这些话,我记了很久。
久到后来他一次次站到苏菀菀身边,我还在替他找理由。
可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用同样温和的语气,劝我把外婆的遗物让出去。
他不是不知道我难受。
他只是觉得,菀菀的眼泪比我的东西重要。
菀菀的不高兴比我的委屈重要。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不是没话可说。
是我忽然明白,无论我解释多少遍,他们也不会站在我这边。
银针是我的,可他们觉得菀菀需要。
药方本是我的,可他们觉得菀菀看看也没什么。
我是姐姐,她是妹妹。
所以只要菀菀想要,我就该让。
我把断掉的银针一根根捡起来,重新放回盒子里。
被画花的药方本也收好,用袖口擦掉上面的红色笔迹。
那些痕迹已经渗进纸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妈妈还在哄苏菀菀。
姐姐说我不要那么计较。
谢南辞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像看着一个让他失望的人。
临挂断视频前,他只丢下一句:
【玥玥,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抱着针灸盒回房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谢南辞发来的消息。
【玥玥,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小肚鸡肠的人。】
【你看菀菀都伤心成什么了,你最好给她道个歉。】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了手机。
不会道歉的谢南辞。
我根本就没有做错。
4
我躲在屋子里,把这盒银针修了很久。
才好不容易,把几枚歪掉的银针修补好。
砰砰砰。
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下一秒,妈妈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还生气呢?】
我看着她,眼圈一红。
【没有。】
她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是这样,嘴上说没有,心里其实一直憋着。】
她说着,把牛奶递到我面前。
【妈知道,那套银针是你外婆留给你的,你舍不得。】
听见这句话,我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我以为她终于明白了。
知道了这套银针的价值。
知道了我这么在乎这套外婆留给我的银针,只是因为它是这个家里少数真正只属于我的东西。
我忍着哭意,接过牛奶。
想要问问妈妈,为什么同样是女儿。
我就得什么都让。
可下一秒,我听到妈妈说:
【玥玥,妈今晚来,其实是想跟你说件事。】
【我想你也知道了,南辞喜欢的人,其实是菀菀。】
【他每次来,眼睛都黏在菀菀身上。】
【他偷拿你的银针,也不是存心气你,他就是……见不得菀菀受委屈。】
妈妈叹了口气。
【玥玥,你一向懂事。】
【要不……你就把他让给菀菀吧。】
牛奶还冒着热气。
可我却觉得它,冷到了心里。
原来她今晚进来。
不是为了安慰我。
是为了她的另一个女儿。
我看着她。
【妈,你进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妈妈眼神闪了闪。
【妈也是为你好。】
【强扭的瓜不甜,南辞的心不在你身上,你硬留着,最后苦的是你自己。】
【菀菀还小,又娇气,除了南辞,妈不知道谁还会惯着她的脾气。】
【她是你妹妹。】
【你……就再让她这一次,好不好?】
我把牛奶放到床头柜上。
【好。】
妈妈愣了。
【你……答应了?】
我点点头。
【嗯。】
【答应了。】
妈妈开心的站了起来。
【玥玥,你果然最懂事。】
【等过阵子,妈再托人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房门关上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边,手里还残留着牛奶杯的温度。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
风一吹,影子便跟着晃动,像有人站在那里,却始终没有走近。
我想起外婆去世那天。
她把那套银针交到我手里,手指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却还是一根根替我擦干净。
她说:
【玥玥,女孩子要有自己的手艺。】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有手艺,走到哪里都饿不死。】
我握着那套断了几根的银针。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为了谢南辞。
是为了这些年,我让出去的东西。
姐姐的平板。
妹妹的耳钉。
未婚夫的偏心。
还有今晚,这杯我一口没喝的牛奶。
我擦掉眼泪,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一封半个月前就收到的邮件。
【澳洲药学研究所,诚聘苏玥玥女士入职……】
我一直没回复。
因为我在犹豫,走了之后,这个家怎么办。
现在我知道了。
这个家,从来不需要我。
我把鼠标移到【接受】按钮上。
轻轻一点。
屏幕跳出四个字:
【确认入职。】
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原来放下,也没有那么困难。
5
第二天一早,家里还是和平常一样。
妈妈一早带着苏菀菀出了门。
姐姐和爸爸去上班了。
澳洲那边的研究所,让我尽快入职。
我定了最近飞过去的机票。
吃完早餐,就开始收拾起了行李。
这间房子我住了20多年。
可真的收拾起来,我才发现属于自己的东西简直少的可怜。
大多数,衣服,首饰,都是姐姐和菀菀淘汰下来的旧东西。
装到我的行李箱里。
简直可笑又可怜。
最后,我只拿了几件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填满了我小小的包裹。
刚收拾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菀菀下周要进行第二阶段治疗,医生说这段时间不能受刺激。】
【退婚的事情,你先别急着跟南辞和菀菀说。】
【等她治疗稳定下来,妈再慢慢跟她讲。】
我看着那三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原来连退婚,都要看苏菀菀什么时候方便。
她要治病,所以我不能难过。
她不能受刺激,所以我得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回复了一个字。
【好。】
没关系的。
反正我要走了。
这里的一切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6
婚纱店的电话,是下午打过来的。
说我定制的婚纱已经设计好了,让我过去试一下了。
我捏着电话,笑了一下。
回了句好。
然后打车,赶去了婚纱店。
不过我不是为了毁了它。
这件婚纱的款式、尺寸、裙摆,都是我一个人设计的。
包含了我少女时代,对婚姻最美好的幻想。
现在既然这段婚姻都不存在了。
那它更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可没想到,我推开婚纱店的门进去,竟然看到了苏菀菀。
她穿着我的婚纱,站在灯光下。
和西装革履的谢南辞站在一起,像是一对真正的璧人。
直到苏菀菀看见了我。
她慌张的朝后退去,脸上全是慌乱。
【二姐,你怎么过来了。】
【别怪南辞哥哥,是我想着自己身体不好,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当新娘子,所以想试一试穿婚纱的感觉。】
【我……我现在就给你脱下来。】
苏菀菀说完,转身就要回试衣间。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脚下不稳,倒在了地上。
裙摆住了金属衣架。
刺啦一声。
裙摆撕裂了。
苏菀菀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脸色更白了。
【二姐,我不是故意的。】
她伸手去捂裂口,却越捂越乱。
她又解后面的扣子。
越急手越抖,肩带又被扯断一根。
整件婚纱彻底变形。
谢南辞彻底沉了脸。
【够了!】
菀菀吓得一哆嗦,眼泪跟自来水一样流了下来。
【南辞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二姐,我毁了你的婚纱,是我不好。】
【要不你打我两下,出出气吧。】
谢南辞没先看婚纱,也没安慰我。
他走到菀菀面前,把她挡在身后。
然后对着我冷笑道:
【玥玥,你满意了吗?】
我一愣。
【什么?】
【菀菀只是试穿一下。】
【你站门口一言不发,她紧张成这样,才把婚纱弄坏的。】
【玥玥,你现在真是越来越计较了。】
【她是你的妹妹,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店员小心翼翼地开口。
【谢先生,这件婚纱是私人定制,损坏的位置比较严重……】
谢南辞打断她。
【该赔多少赔多少。】
【不过一件婚纱罢了,重新做一件就好了。】
他回头看我:
【你放心,我会让他么加急的。】
【绝对能在我们婚礼前,做好的。】
我捂住闷痛的心脏,轻声道:
【可是谢南辞,我们不会有婚礼了。】
谢南辞没有听清我的话,刚想要问我刚刚说的是什么。
苏菀菀突然捂住心口道:
【南辞哥,我有点不舒服……】
谢南辞的口气立刻变了。
【哪里不舒服?】
【是不是心脏?别害怕,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谢南辞抱起她,快步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
没停。
只留一句。
【你最好想一想怎么跟家里解释。】
我站在台阶下。
婚纱店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里面倒映着我一个人的影子。
心口的痛意越来越大。
原来谢南辞知道我的处境。
明白,我在这个家里,不如姐姐,更不如妹妹。
连她穿了我的婚纱,自己把自己吓进医院,也需要解释。
只是他。
不再是那个心疼我的人了。
身后,店员小心的捡起地上散落的珍珠。
问我道:“苏小姐,这件婚纱还要吗?”
我淡淡道:
“不要了。”
“也不用补了。”
“婚礼,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