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军训第五天,我给女儿送了一碗她最爱吃的排骨面。
她却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把面扔进垃圾桶。
“你以后能不能别来了?别人妈妈都有体面工作,就你整天摆摊卖面,不嫌丢人吗?”
她身旁的室友捂嘴笑道:
“原来学校门口卖面的阿姨真是你妈啊?”
女儿立刻和我撇清关系。
“她不是我妈,她只是我家以前请的保姆。”
“我叔叔都告诉我了,我爸妈当年留下一大笔遗产,全被她吞了!”
她越说越激动:
“她拿我的钱供我上学,还装了十五年慈母。现在跑来送面,不就是想让我感恩她,将来给她养老吗?”
我愣在原地。
十五年前,她家破产,父母意外离世。
我不忍心让她寄人篱下,便将她带回出租屋,当我的女儿。
这些年,我起早贪黑供她读书,替她偿还父母拖欠的货款和工资。
而她口中的叔叔,十五年来没看过她一次。
既然她觉得,这些年花的都是她自己的钱。
那我刚刚凑齐的大学学费,也不必替她交了。
1
我看着垃圾桶里的面,心底最后一丝温热彻底凉透。
“林悦,你真的觉得,你这些年花的是你爸妈留下的遗产?”
我平静地问她。
林悦冷笑一声,眼里满是刻薄与嫌弃。
“不然呢?凭你卖几碗几块钱的破面,能供我上私立高中?能给我买几千块的吉他?”
“我叔叔都查清楚了,当年我爸公司账上明明还有大几百万!”
“全被你这个黑心保姆卷跑了!”
“你拿着我的钱养我,还想让我对你感恩戴德,你恶不恶心啊?”
她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校门口的大门,语气凶狠至极。
“你现在还赖在这里干什么?嫌不够丢人吗?”
“非要逼我当众叫保安把你轰出去是不是?”
“我警告你,三天之内,把我爸妈的遗产一分不少吐出来!”
“否则我就去报警,再把你的恶行发到网上,让你在这座城市连面都卖不下去!”
她室友许佳佳在旁边阴阳怪气地附和。
“就是啊阿姨,做人要有底线,占了这么多年便宜,可别太贪心了。”
林悦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围观的学生窃窃私语,有人甚至拿出手机在拍视频。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向她解释。
“既然你认定了我是保姆,那十五年前的恩情,就算我多管闲事。”
我站直身体,直视着她的眼睛。
“从今天开始,你的学费、住宿费、生活费,我一分钱都不会再出。”
“你去找你那个有钱有势的亲叔叔要吧。”
说完,我转身向校门外走去。
林悦没想到我居然走得这么干脆,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道。
“周桂芳,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你以为你威胁我,我就会向你低头求饶吗?”
“你最好别后悔,等我拿回属于我的遗产,你就算跪下来求我给你养老,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出了校门,回到出租屋。
她去军训前,还叫我妈,让我别太累,说等发了奖学金给我买新围裙。
可林坤杰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用几句虚无缥缈的谎言,就将十五年的朝夕相处撕得粉碎。
人的虚荣和贪婪,原来真的可以让人瞬间变成恶鬼。
晚上九点,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悦发来了一张照片,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数字。
接着是她发来的一段长语音。
“周桂芳,我叔叔说了,我们林家人讲道理,不会让你白白伺候我这么多年。”
“我根据我叔叔提供的线索核算过了,当年我爸妈账上至少留下了八十万现金,还有一间临街的商铺。”
“这十五年里,你供我读书、吃喝、补课,所有的开销我都按最高的标准给你算。”
“初中高中加大学这几天,折合生活费和学费一共三十万。”
“另外,我按每个月两千块的标准,给你算了十五年的保姆工资,一共是三十六万。”
“两笔开销加起来一共六十六万。”
“八十万减去六十六万,你手里至少还截留了我十四万现金。”
“加上这十五年的利息,以及你卖面本金的非法占用费,你至少得还我四十二万!”
2
“看在你伺候过我一场的份上,我限你三天之内先转给我二十万。”
听着这一条条语音,我忽然笑出了声。
这就是我掏心掏肺养大的女儿。
她不仅把我当成了保姆,还自作聪明地把我的心血明码标价,算得一清二楚。
我拿起手机,给她回了一条文字。
“林悦,十五年前你爸工厂资金链断裂,倒闭破产。”
“你家唯一的房子被法院拍卖抵押,你父母在去借钱的路上出车祸去世。”
“他们死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屁股欠供货商的货款和员工的工资,根本没有八十万现金。”
不到三秒钟,林悦就发来了一条充满讽刺的语音。
“你编,你接着编!”
“我叔叔是我爸的亲弟弟,难道他不比你这个外人清楚?”
“你就是看我爸妈死了死无对证,故意把现金说成债务,好把钱全吞进你自己的腰包!”
“我没有让你白养我,该扣的伙食费和保姆费我都给你扣了,剩下的钱你凭什么不还?”
“你这些年整天穿得破破烂烂,住在又破又小的出租屋里,不就是故意装穷骗我吗?”
紧接着,林坤杰的语音也弹了出来,声音带着一股油腻的市侩。
“大妹子啊,做人得讲良心。”
“小悦是大哥唯一的骨肉,你吞了大哥的钱,现在孩子长大了懂事了,你该吐就得吐出来。”
“三天后我和小悦回你出租屋拿东西,你最好把存折和金银细软准备好,别逼我们把事情闹到派出所。”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信息。
我回了简短的几个字。
“三天后你们尽管来。”
三天后的周六早晨,林悦和林坤杰果然来了。
门被敲得震天响,伴随着林悦不耐烦的催促声。
我打开门,林悦甚至连鞋都没换,直接踩着泥水走进了客厅。
林坤杰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
“怎么还是这副穷酸样?”
林悦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踢开脚边的小板凳。
“周桂芳,钱准备好了没有?卡呢?存折呢?”
我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
“我没有钱给你们。”
林坤杰冷笑一声,走上前拍了拍桌子。
“大妹子,跟我在这儿装洋蒜呢?”
“你在这片摆摊卖面十五年,每天流水好几百,加上当年大哥留下的底子,你会没钱?”
“小悦,别跟她废话,自己找!她肯定把东西藏在屋里了!”
得到叔叔的指使,林悦立刻像个强盗一样冲进了我的卧室。
衣柜被拉开,衣服被一件件扔在地上。
床单被掀起,被褥被撕扯得乱七八糟。
她甚至把床头的塑料抽屉整个抽出来倒在地上,发夹、零钱和收据洒了一地。
“存折呢?你藏哪儿了?”
林悦一边疯狂翻找,一边尖叫着质问。
林坤杰则在客厅里乱翻。
“肯定买了金条或者藏了定期存单。”
我在旁边冷眼看着他们像疯狗一样把这个生活了十五年的家撕得粉碎。
林悦翻完柜子,又把手伸向了床垫底下。
摸索了片刻,她的眼睛猛地一亮。
她从枕头下方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用塑料袋仔细包裹着的深绿色银行卡。
那是建设银行的储蓄卡。
卡里正好存着八千块钱,是我前天刚凑齐的、准备给她交大学第一年学费和住宿费的钱。
“找到了!我就知道你藏了钱!”
3
林悦兴奋得满脸通红,高高举起那张银行卡,像抓住了我的把柄。
“还说没钱!这是什么?”
“密码是多少?快说!”
林坤杰也两眼放光地凑了过来,伸手就想去拿那张卡。
我走上前,一把从林悦手里夺过银行卡,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林悦顿时急了,伸手就来抓我的胳膊。
“你干什么?你抢我的钱!”
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甩开。
“周桂芳,你敢打我?!”
我目光冰冷地看着她。
“这里面只有八千块钱,是我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在炉子前站十几个小时挣来的血汗钱。”
“是我给你准备的大学学费钱。”
林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明明就是我爸妈留给我的遗产!”
“你拿着我的钱装什么大善人?”
林坤杰见状,立刻走上前来,一把将林悦拉到身后。
“行了小悦,既然她不肯给,那我们就找律师。”
林坤杰拍着胸脯,声音响亮。
“当年你爸对我最好,如今你爸不在了,你的学费、生活费,叔叔全包了!”
林悦听到这话,仿佛找到了天大的靠山,眼里的委屈瞬间变成了得意。
“听见没有?我亲叔叔比你大方一千倍!”
“周桂芳,你给我等着,等我和叔叔把商铺要回来,找律师告死你!”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大门在那边,不送。”
林悦听到林坤杰的承诺后,整个人彻底神气了起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串挂着毛绒小熊的出租屋钥匙。
那是她考上高中时,我给她配的。
她毫不犹豫地扬起手,将钥匙狠狠砸在我的脚边。
“从今天开始,这破地方我再也不会踏进来一步!”
林悦昂着头。
“以后就算放寒暑假,我也去我叔叔的大房子里住,你别妄想拿养育之恩道德绑架我!”
林坤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伸手揽住林悦的肩膀。
“这就对了,小悦,你可是富贵人家的命,哪能一辈子窝在这卖面的破棚子里?”
“走,叔叔带你去吃大餐,咱们边吃边聊商铺的事!”
林悦挽着林坤杰的胳膊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出租屋。
我太了解林坤杰了。
他好赌成性,眼高手低。
当年林悦父亲还在世时,他就经常打着各种幌子找家里要钱。
如今突然冒出来,不仅没有一分钱给林悦,反而把主意打到了虚无缥缈的商铺上。
无非就是想讹我的钱,然后自己私吞
林悦沉浸在富家千金的美梦里,根本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深渊。
周日晚上,林悦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家高档西餐厅的牛排和红酒,配文是:
“脱离苦海,亲人永远是亲人,未来的路一片光明。”
第二天周一,我照常出摊。
早晨的生意很忙,学生们排着队买面。
许佳佳和几个女生路过面摊时,故意大声说道。
“某些人啊,霸占别人的家产,现在人家亲叔叔回来了,谎言被戳穿了吧。”
“就是,摆个面摊装穷,心肠比谁都黑。”
4
到了周三下午,学校的官方公众号推送了一条紧急通知。
“请各位大一新生于本周五下午五点前完成学费及住宿费的网上缴纳,逾期未缴费者将无法完成学籍注册,影响选课及评优资格。”
我看着那条通知,默默放下了手机。
学费一共是六千五百块,住宿费一千二百块,再加上杂费,一共七千九百块。
这笔钱,林悦一分都没有。
而林坤杰手里,更不可能有这笔钱。
距离最后期限,只剩最后两天了。
周四一整天,林悦都没有联系我。
但根据以往的习惯,我知道她此刻必定心急如焚。
她是个极度好面子的人。
在寝室里,她已经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即将继承百万资产的千金小姐。
如果连开学的学费都交不起,她的谎言会在瞬间被戳破。
晚上八点,林悦终于忍不住,给我打来了语音电话。
“周桂芳。”
“学校明天下午五点就截止缴费了。”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我知道。”
林悦深吸了一口气。
“我叔叔刚才跟我说了,我爸妈当年那间商铺的材料已经找到了,但现在房产局那边需要交一笔五千块钱的解押费和档案查询费。”
“我叔叔的大笔资金现在都在定期理财里,明天一时半会儿提不出来。”
“我已经把我手里的生活费和压岁钱一共三千块钱全转给我叔叔去办解押手续了。”
听到这里,我简直想冷笑。
林坤杰不仅没给她交学费,反而把她身上仅剩的三千块钱全部榨干了。
而这个蠢货,居然还信以为真地把自己的救命钱双手奉上。
“所以呢?”我问。
林悦咬了咬牙,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先把你的那张卡拿到学校来,把我的学费给交了。”
“你听清楚,我这不是向你低头,也不是求你。”
“这笔钱算是从你欠我的四十二万遗产里预支出来的!”
“等明天下午我叔叔把商铺的手续彻底办完,理财资金解冻了,不仅会把这几千块扣掉,剩下的几十万也会一并跟你结清!”
“你现在赶紧送过来,别耽误了我注册学籍!”
听着她这番荒谬至极的说辞,我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无波。
“林悦,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
“我没有欠你一分钱遗产,卡是我的,钱也是我卖面挣的。”
“我的钱,不接受你的任何预支。”
电话那头的林悦顿时急了,声音尖锐起来。
“周桂芳!你是不是疯了?”
“明天下午要是交不上学费,我就要被学校通报批评,还要去办缓交手续,全系的同学都会看我的笑话!”
“你把我害成这样,你良心过得去吗?”
“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你既然相信你叔叔能给你几百万,那就让你叔叔去想办法。”
“别在我这个前保姆身上打主意。”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周五下午四点,距离学校缴费通道关闭只剩最后一个小时。
我的面摊前围着几个刚下课的学生,我正低头麻利地给他们捞面、浇排骨汤。
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停在了摊位前。
我抬起头,看到了林悦。
“周桂芳,你把钱给我!”
“同学,吃面请排队。”
林悦崩溃地尖叫起来。
“谁要吃你的破面!”
“还有半个小时系统就关闭了!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我叔叔的电话打不通了,他关机了!你高兴了吧?你满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