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哮喘发作时,全班仍在参加妈妈为我发起的“静默挑战”。
谁先同我说话,谁的小组扣十分。
谁先回应我的求助,谁的小组取消评优。
挑战结束的条件,是我当众向许栀道歉,再把市级竞赛名额让给她。
只因我说,这个名额是我凭成绩拿到的,我不让。
许栀是妈妈最得意的学生,也是她申报“最美教师”时选中的重点帮扶对象。
只要许栀再拿一个竞赛奖,妈妈的事迹材料便圆满了。
那晚回家,她冷冷地看着我。
“许栀没有妈妈,你却有。”
“你是妈妈的女儿,连你都不肯帮我成全她,妈妈还能指望谁?”
妈妈从不打我,也不骂我。
她只会让我的整个世界一起把我当作空气,直到我肯低头。
十三岁暴雨,爸爸明明从校门口经过,却没有停车,我在保安室冻到天亮。
十七岁摔断手腕,全家等到挑战结束才送我去医院,骨头早已错位。
小时候,沉默的是爸爸和亲戚。
如今她成了我的班主任,沉默的人便换成全班。
挑战第三天,我的哮喘突然发作。
她却敲了敲黑板。
“别理她,她只是想提前结束挑战。”
全班重新响起朗读声。
四十六个人没有一个回头。
而我,趴在妈妈看得见的地方,呼吸一点点弱了下去。
.......
班长最先发现我不对。
他刚离开座位,妈妈便敲了敲讲台。
“坐回去。”
“她在装,喷雾就在脚边,她偏不拿,不就是等着你们心软吗?”
班长看着我发紫的嘴唇,犹豫了半天没有动。
妈妈当场在他的小组后扣掉十分。
几个组员立刻把他拽了回去。
教室里重新响起朗读声。
这静默挑战的六天里,我在食堂刚坐下,整桌同学便端着饭离开,只剩我对着五把空 椅子。
体育课崴脚时,后面的人排着队从我身边绕过,谁也不敢扶我。
我已经不敢再求人了。
帮我的人会被扣分,也会被全组埋怨。
可这次我真的拿不到药。
我趴在地上看着妈妈,嘴里只能挤出一点气音。
她听见了,却转身让全班把课文再读一遍。
最后是来送卷子的老师看出不对,冲进来捡起喷雾。
救护车到校时,我已经没有力气睁眼。
担架经过第一排,许栀忽然哭着扑进妈妈怀里。
“老师,姐姐是不是恨死我了?”
妈妈抱紧她,捂住她的眼睛。
“别怕,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许栀刚转来班级时,她说她被人孤立过。
她没有妈妈,衣服总是洗得发白,有人把吃剩的面包塞进她抽屉,还当众叫她野孩子。
妈妈替她调了座位,挨家挨户找欺负以前她的学生谈话,又连续一个月陪她吃午饭。
学校为此拍了专题。
许栀便成了妈妈申报材料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名额公示那天,她拿着我的参赛表来找我。
“老师说你有很多机会,我只有这一次。”
我伸手去拿,她却将表压在身后。
“她为了我忙了两年,你不让,她拿什么申报最美教师?”
见我脸色难看,她又笑了。
“你是她亲女儿,总不能比我还不懂事吧?”
我夺回参赛表,告诉她,这件事没有商量。
许栀却在妈妈进门时忽然红了眼。
“姐姐说,我没有妈妈也不是她的错。”
这句话我根本没有说过。
妈妈没有问我。
她只看见自己亲手救下的孩子又哭了。
也只想到一旦传出去,别人会说她所谓的帮扶全是作秀。
那晚,全班收到了静默挑战的通知。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医院。
许栀因为看见我被抬走后一直发抖,也被爸爸带来做检查。
爸爸坐在走廊,手里拎着她的书包。
医生说我险些呼吸衰竭,让他进来安慰我。
他隔着玻璃看了我许久,还是摇头。
“她妈妈正在教育她,我不能拆台。”
我拔掉血氧夹,扶着床沿走到门口。
“爸。”
他听见了。
却先低头给许栀安慰,告诉她不要害怕,叔叔马上送她回家。
我抓住他的衣角。
“爸,我也害怕,你今晚能不能陪我?”
爸爸的眼圈红了。
他抬起手,像是想摸我的头。
最后却只将我的手从衣角上拿开。
医生说今晚必须有家属陪床。
他当场请了护工。
“她哭也不用联系我。”
“等她肯认错,我自然会来。”
说完,他拎着许栀的书包带着她走了。
电梯门关上前,他还在哄许栀别怕。
我站在病房门口,直到护工过来扶我。
隔壁床的女孩睡得正熟,她妈妈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我重新躺回去,把那只没人牵的手藏进了被子里。
2
第二天醒来,班级群里多了九十九条消息。
班长先向妈妈道歉。
“老师,对不起,我昨天差点擅自帮她,连累小组扣分。”
他的组员纷纷安慰他,说他只是被我骗了。
接着,有人劝妈妈千万别因为我进了医院便结束挑战。
“她要是靠生病赢了,以后谁还会遵守规则?”
“吴老师连亲女儿都不包庇,我们更应该支持您。”
“您没有错,是她一直不肯认。”
没有人问我醒没醒。
许栀最后发了一句:
“老师,要不算了吧,我不想姐姐再伤害自己。”
群里立刻有人夸她善良。
“你就是太懂事,才总被人欺负。”
“这个名额本来就该给你。”
妈妈回复:
“谢谢大家的理解。”
“挑战继续。”
中午,她终于来到医院。
我急忙坐起来,才看见许栀跟在她身后。
妈妈先扶许栀坐下,又拧开保温杯。
“医院冷,喝点热的。”
她给我带来的袋子里,只有校服和写好保送转让书。
“下午签好,明天回去上课。”
医生说我至少还要休息两天。
妈妈皱了皱眉。
“她就是太闲,才有精力胡思乱想。”
我攥住她的袖口。
“妈,我愿意道歉。”
“你能不能先抱抱我?”
她看了我几秒,将袖子抽回去。
“名额还没交,也没当着全班道歉。”
“挑战没有结束。”
许栀小声劝:“老师,姐姐还病着,要不名额给她吧。”
妈妈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
“都被她欺负成这样了,你还替她说话。”
她转头看向我。
“好好看看,什么叫善良。”
妈妈走后,家族群也热闹起来。
爸爸说我已经脱离危险,只是不肯认错。
姑姑劝妈妈别心软。
舅舅说前面六天不能白费。
外公也发来语音:
“小孩子就得好好管,晾几天自然懂事。”
妈妈一一回复感谢。
这些人都看着我长大,却没有一个人私下问我病好没好。
两天后,我自己出院打车回家。
推开家门时,餐桌上正笑成一片。
妈妈说起许栀上次春游闹过的笑话,爸爸笑得不行。
许栀坐在我原来的位置上,也跟着笑。
我站在玄关,小声说:“我回来了。”
笑声同时停下。
妈妈低头夹菜,爸爸拿起杯子喝水。
许栀也不再说话。
我换好鞋,安静地走进厨房。
身后很快又响起谈笑声。
我端着留给我的凉粥坐到餐桌边。
爸爸正在问许栀想报哪所大学。
我开口:“爸,我也想......”
整张桌子再次安静。
没人看我。
我低下头喝粥。
半分钟后,妈妈继续问许栀。
三个人又笑了起来。
我忽然很想知道,他们要装作看不见我到什么程度。
于是我松开手。
玻璃杯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爸爸停顿一下,继续讲刚才的事。
许栀被逗笑,起初还捂着嘴,很快也不再顾忌。
我蹲下去捡碎片。
玻璃割破手指,血滴在地砖上。
爸爸看见了。
他抽了张纸,却只擦掉溅到自己鞋边的水。
我自己拿来扫帚,把碎片和血迹收拾干净。
等我洗完满桌碗筷,妈妈把一床薄被放到沙发上。
许栀不敢独处,要暂时睡我的房间。
我的衣服和哮喘药被装进纸箱,堆在墙边。
夜里,许栀做了噩梦。
妈妈立刻进房间抱住她。
“别怕,妈妈在。”
屋里静了一瞬。
许栀轻轻叫了她一声妈妈。
妈妈没有纠正。
我躺在客厅,听着房间里重新响起的说话声。
直到我咳起来,里面才再次安静。
3
我返校那天,年级主任把爸爸妈妈都叫进了办公室。
桌上摞着四十六份情况说明。
最上面一份是班长写的。
“她倒下前还能说话呢,谁知道是不是装可怜。”
下面那些换了说法,意思却差不多。
他们都坚持自己不知道那是哮喘。
我翻到许栀那份时,手指停了下来。
她写:“她一直看着我们,想道德绑架逼我们违反规定扣分。”
“我是看着他们,可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抬头看向妈妈。
妈妈没有看我。
她指着班长的说明,语气平静。
“他们只是学生,分辨不出你是真发病,还是又想逼他们心软。”
“妈,我差点死了。”
妈妈终于抬眼:“你现在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
爸爸在旁边接了一句:
“她前天在家还故意摔了杯子。”
“我们没理她,她就蹲在碎玻璃里不起来。”
“这孩子一直这样,非要别人先低头。”
我下意识蜷起掌心。
伤口被指甲压住,疼得厉害。
我想告诉爸爸,我只是想让他看我一眼。
可年级主任已经将不追责说明推了过来。
爸爸接过笔,我伸手去拦。
他一把挥开我的手。
“别闹了,全班因为你停课调查两天,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