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妈中了一百万彩票,决定用抽签来奖励我们苹果全家桶。
姐姐抽到了最新款苹果手机和手表。
弟弟也抽到了至尊版苹果电脑和耳机。
就连家里的小狗,都用爪子抽到一副苹果的宠物定位牌。
可轮到我时,却只抽到一袋用塑料袋装着的烂苹果。
见我面色难看站着不动,妈妈马上皱眉呵斥:“就是怕厚此薄彼所以才抽签!又在这边摆什么脸色?”
爸爸也一脸严肃:“手气差就认,不然以后到了社会上也是吃亏的命!”
我无奈接受,然后心中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抽到长签。
可半夜起来上厕所却看见妈妈正拉着姐姐和弟弟坐在沙发上,她压低声音得意洋洋的开口:“好在我聪明,在她每次抽签的时候按下底部的机关,这样她就永远都只能抽到短签了!”
姐姐捂着嘴偷笑:“我们还假装抽奖,实则早就内定了!”
我站在玄关愣了很久。
原来连着十八年的短签都不是运气,而是被精心安排好的定局。
我回到房间,将那袋烂苹果丢进垃圾桶。
随后翻出导师发来的德国留学名额确认邮件。
抽不到的长签,连同这个家,我都不要了。
……
我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用抽签来决定奖品的分配。
小时候冬天抽签分羽绒服,姐姐和弟弟都抽到鹅绒的,而我却抽到一件破旧的单棉服。
袖子短到盖不住手腕,于是冬天生冻疮,细细密密的痒让我痛了十八年。
初中打暑假工,姐姐坐办公室帮妈妈算账,弟弟跟着爸爸视察店面,而我抽到短签要在四十度高温穿着厚重玩具服发传单。
最后辛苦赚来的零花钱同样被以抽签的形式,变成了弟弟的玩具和姐姐的化妆品。
而那个夏天留给我的,只有快要中暑的窒息感。
思绪回笼,抽签的真相摆在面前。
我才明白原来不是我想多了。
第二天,学校安排大扫除,妈妈是班主任。
她拿着抽签盒站在讲台上:“三个班干部,总得有一个人去扫厕所,老规矩公平起见,还是抽签决定!”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压着声音嘲笑。
“这次倒霉的肯定又是她吧?”
“我赌五十,苏淼这次还是短签!”
“这还用赌,她哪次抽到过长签?”
原先听到这些觉得是假话,现在看来句句真言。
妈妈把抽签盒摆在我面前,有些不耐烦:“快抽吧!别耽误大家进度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那个折磨了我十八年的盒子,忽然开口说道:“妈,这次我们石头剪刀布吧。”
话音刚落,教室瞬间安静了。
妈妈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慌乱,姐姐和弟弟的脸色也僵住了。
妈妈很快恢复好表情,她皱起眉:“不行!抽签是最公平的,你突然换规则,别人怎么想?”
姐姐立马接话:“就是!我看你就是想偷懒逃避洗厕所!”
弟弟也忙不迭的点头开口:“怕输就直说,谁知道你石头剪刀布会不会慢出!”
可我依然坚持:“石头剪刀布,就一局。”
就在这时,年级主任走过来敲了敲班门:“有没有决定出来谁去扫厕所?大家都等着呢!”
妈妈也紧接着宣布:“苏淼不抽签,全班就陪她继续耗着不下课!”
班里瞬间哀嚎一片。
所有人都在催我抽签,像是十八年中不得不做的妥协。
妈妈看向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冰冷:“所有人都在等你一个!一个人一分钟,一个班45个人就是45分钟!你耽误的起吗?”
“再说了,你已经抽了十八年的签了,今天突然换石头剪刀布,别人会觉得我这个班主任在偏袒你!这样难道对我公平吗?”
最后我抽了。
果不其然,还是短签。
带着答案去做题,原来是这种感觉。
在抽到短签的那一刻,妈妈和姐弟的表情都变的如释重负。
妈妈把卫生工具嫌弃的递给我,临走前还特意嘱托:“厕所刷干净点!别让领导说我们班卫生不到位!”
这层厕所是整栋教学楼里最旧的,瓷砖缝里嵌着黑污垢,角落里积一层褐色污渍。
我拎着刷子和水桶走向厕所,一下一下的刮。
洁厕灵的味道呛的人眼睛发酸,流在眼角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等我带着一身臭味走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妈妈见我回来,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一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你也太臭了!不知道在学校洗完澡再回来?”
爸爸也皱眉捂着鼻子:“没个女孩样,连你姐一半都比不上!”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有些尴尬。
可回房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却愣住了。
我的房间空了。
弟弟正站在房间中央,指挥工人搬东西:“电竞桌放这边,椅子放那边。”
弟弟回头看了我一眼:“家里刚刚又抽了一次签,你那个房间现在是我的电竞房了。”
爸爸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反正你那个房间也没什么东西,搬起来也不费事。”
“那我住哪?”
诺大的房子,我找不到我的一席之地。
妈妈坐在沙发上扭头指着旺财:“你今天跟旺财一起睡吧,阳台那边能放张折叠床,反正你东西也不多。”
妈妈紧接着像是又想到什么似的:“我给你办了住宿,你不是想要石头剪刀布吗?你室友应该很乐意跟你玩!”
说完,全家都开始捂嘴偷笑。
可我站在这里,却浑身发冷。
弟弟路过我时,往我脚边丢了一沓零钱,“你那些旧东西给你卖废品了,一共385块6角。”
原来,在这个家的十八年,我只值385块6角。
手机突然震动,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导师发来的消息,“去德国秘密研究的名额已经下来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跟家人联系,你要提前跟你家人好好谈一谈。”
我握着手机,缩在阳台狭小的折叠床上。
导师因为这件事找过妈妈好几次,可每每听到是有关于我的。
她便马上搪塞离开,摆了摆手不在意的说道:“苏淼能干什么,她自己拿主意就行了。”
最后关于我的出国文件她连看都没看,匆匆忙忙签下同意书之后转身离开。
但关于姐姐的芭蕾舞蹈比赛,妈妈会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服装,亲自去店里挑料子,又送到裁缝那里改腰线、换拉链,反复确认三四遍后才放心。
弟弟的每一场篮球比赛,妈妈必定亲自到场,拎着水壶和毛巾呐喊助威的声音比谁都大。
每一场比赛结束后,她都会把视频发到家族群里,并配文:“我们宝儿就是最厉害的!”
网上说母爱,一定可以从朋友圈找到蛛丝马迹。
而翻开妈妈的朋友圈滑到顶,也没有一条有关我的消息。
哪怕旁人突然问到我。
大大小小的各种荣誉,也只化作饭桌上她的随口一句:“她啊,从小就比不上她姐姐,我也随便她,尊重她的选择。”
我坐在旁边味同嚼蜡。
到底是尊重还是不在乎,我已经分不清了。
明明我从小到大比赛拿过不少第一,想着自己再努力一点,再出众一点,他们就可以看见我。
可我每次拿奖状回家兴奋的递给爸妈时,他们却说:“墙上已经贴满了你姐和你弟的奖状,你的贴不下了。”
最后墙上整整齐齐贴着他们的奖状,而桌角垫满了我的证书。
第二天我到学校的时候,通报栏前面围了一圈人。
我走过去,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最上面那一行。
红纸黑字,标题是“关于取消苏淼同学奖学金及荣誉称号的决定”。
下面附了一行小字:“经核实该生德行不正,经慎重考虑撤销一切荣誉。”
我盯着那行字,像是有瞬间的失明。
周围同学纷纷嘲笑:
“笑死,连她妈都不站她这边,她平时那些第一肯定也是假的吧。”
“德行不正?指不定干了什么连自己亲妈都看不下去的事情!”
“看着挺乖的,没想到背地里是这种人!”
我穿过人群,一路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我的奖学金为什么取消了?”
妈妈坐在办公桌后面批作业,看见我来放下笔,眼神里的冰冷和厌恶怎么都藏不住:“我是你的班主任又是你妈!我要避嫌!这个奖学金要是颁给你,到时候我这个班主任还要不要当了?!”
“你能不能别那么自私!只想着你自己!”
因为要避嫌所以我考到第一的奖学金被莫须有的“德行不正”为由取消。
因为要避嫌所以我必须扫最脏最臭的厕所。
因为要避嫌所以杀鸡儆猴,别人的错误我要承担。
童年的那根刺落在心口的时间越长,长成了疮,疮破了皮,露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片空空荡荡的、不疼不痒的麻木。
可为什么要避嫌的只有我。
姐姐参加三创赛的时候,妈妈为了帮她拉票,包下了学校旁边最大的那家饭店,请了全校老师去吃席,饭桌上一个劲的夸姐姐有天赋。
弟弟参加市里比赛的时候,妈妈也是忙前忙后,又打电话又发消息,挨个找熟人拜托。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低头批作业的样子。
满心满腔的委屈,只化成了一句说出口的:“我明白了。”
走出办公室,门框的影子落在脚边。
在这个家,我就是那个唯一需要避嫌的外人。
手机突然震动,导师发来信息:“飞往德国的机票已经订好了,请务必准时到达!”
当天晚自习,校长猛地推开教室门。
他站上讲台,把一沓试卷重重拍在桌上,喘着粗气皱眉怒吼:“明天模拟考取消!”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底下一片欢呼。
“太好了!我还没复习完!”
“这不是省里联考,咋会突然取消?!”
校长用力拍了一下讲桌:“安静!试卷泄露了!我当校长这么多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必须查清楚是谁干的,一经核实,开除处理!”
底下瞬间安静了。
隔壁班主任突然开口:“卷子都放在保密室,除了苏老师有权限,普通老师学生根本进不去。”
另一个人接话:“能拿到门禁卡的,除了老师的孩子应该也没别人了吧。”
而保密室的门禁卡,恰好只有我妈妈有权限。
警察来了。
妈妈站在办公室中央,来回踱步,脸色发白。
她看看姐姐,又看看弟弟,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除了我,只有你们三个有这个能力进去,监控前天坏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就抽签决定吧,抽到短签的去拘留配合调查。”
我看着那个木盒,忽然笑了一下。
手心手背都是肉,指的是姐姐和弟弟吧。
我从来就不是那张皮上的东西。
我站起来平静开口:“我不抽,我要求查指纹。”
妈妈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像是气到不行:“你是不相信你姐姐还是不相信你弟弟?我给你机会,你还不知好歹!”
她的手扬起来,落在我的脸上,“啪”的一声在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我偏过头,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掌印。
脸痛,但是心更痛。
像是有利刃在万箭穿心。
“不知感恩的东西!这个家欠你什么了?你非要闹到大家都下不来台?”
姐姐站在旁边说:“妈说得对,查指纹太伤感情了。”
弟弟也连忙点头:“就是,我们是一家人,你要是不愿意抽,那就是心虚!”
妈妈把签盒推到我面前:“抽吧。”
我抽出那根签。
短签。
全家又松了一口气。
我被顺理成章的推了出去成了某个人的替罪羔羊,警察走过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姐姐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嘴角还挂着一丝得逞的笑:“果然是你这个小偷!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让你次次抽到短签!”
我转过头看着她,平生第一次没有低头:“偷卷子的人是谁,自己心里有数。”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脸上浮起红一阵白一阵:“你!”
拘留所的铁门在身后关上,房间里只有一张狭小的床,却比阳台的折叠床更加舒服。
三天,七十二小时,没有人来保释我出去,也没有一个电话和口信。
第三天下午,铁门被打开,调查结果出来了,不是我。
但监控却在修复好的那天彻底丢失了。
我走出警局大门,抬头看见对面那栋楼挂着一块巨大的LED屏,上面滚动着几个字:“祝宝贝儿子生日快乐!爸妈永远爱你!”
底下还有一串烟花特效,背景是全家福。
爸爸、妈妈、姐姐、弟弟,四个人站在一起,笑得整齐又明亮。
我转身登上去往德国的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那座城市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没入云层里。
我靠着窗,闭上了眼睛。
抽不到的长签,连同这个家,我全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