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上辈子,我是法务审计。
查出高层侵吞公款后,我在交证据前被推下楼。
坠落时,那套我花了三个月整理的账本正在碎纸机里下雪。
再睁眼,我成了陆依萍。
上辈子闲事管多了,命也搭进去了,我发誓这辈子不碰烂账。
直到今天,傅文佩正咳着血,把最后半碗米汤推给我:
“依萍,房租欠了两个月,你去跟你爸爸说说。”
桌上,是雪姨刚送来的钱封。
只有八块。
我碰到钱封的瞬间,一缕暗红色的钱迹钻出,穿过雨幕,直指陆家。
我这才发现,自己能看见被恶意侵吞的钱,最后流向哪里,
却看不见是谁拿的。
于是,我冒雨踏进陆家。
如萍腕上多了只手镯,雪姨身上换了新旗袍,梦萍袖口缀着珍珠扣。
而那些东西上,全缠着从钱封里延伸出来的暗红色细线。
雪姨倚在沙发边笑:
“哟,依萍,你妈又让你来要钱了?”
我听得心口发堵,装不下去了。
在全家错愕的目光中,我把积攒数年的钱封拍在桌上:
“陆家每月足额拨款,傅文佩收到的却不到三成。”
“她断药的那个月,如萍添了镯子,雪姨裁了新旗袍。”
“这不叫巧合,叫假账。”
我盯着雪姨身上的暗红钱迹,笑意不达眼底:
“雪姨,陆家的账本对不上啊。”
——
雪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她便又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像是刚才那点慌乱从来没有出现过。
“依萍。”
她声音温柔,眼神却冷了。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说陆家的账是假账,是说我这个管家的人贪了你娘的钱?”
梦萍立刻把手里的瓜子往碟子里一扔。
“她不就是这个意思吗?穷疯了呗。拿几只破钱封来,就想讹到陆家头上。”
如萍坐在一旁,腕上的银镯被袖口遮住一半。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雪姨,轻声劝,
“依萍,你别这样。爸爸每月给佩姨的钱,家里都是有账的。你这样当众说我妈妈,太伤人了。”
太伤人了。
我差点笑出声。
傅文佩咳血时,她没有说伤人。
傅文佩断药时,她没有说伤人。
傅文佩把最后半碗米汤推给我时,也没人觉得伤人。
现在我把钱封拍在陆家桌上,她们倒觉得我伤人了。
我没有看如萍,只看着雪姨。
那条从钱封里钻出来的暗红钱迹,仍缠在她旗袍的银边上,一圈又一圈,像洗不掉的血线。
“是不是你贪的,我现在还不知道。”
我说。
“但钱没有到傅文佩手里,这是事实。”
雪姨眼皮一跳。
梦萍嗤笑:“你说事实就是事实?你认识几个字又懂什么账?”
如萍皱眉,像是在责怪她说得太难听。
我把那些旧钱封往前推了推。
三十多只钱封,边角发黄,封口磨毛,有些还沾着傅文佩常年抓药留下的苦味。
“前年冬月,六块。”
“去年三月,八块。”
“去年腊月,七块半。”
我每念一只,梦萍脸上的笑就淡一点。
如萍想开口,却先看了雪姨一眼。
雪姨放下茶盏。
茶盏落在托盘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依萍,这些破封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傅文佩自己拿了钱,回去只给你看这些?”
梦萍立刻接话,
“就是。自己过不好日子,就怪别人。八块还嫌少,你们那种日子,能花到哪里去?”
“依萍,你今天要是来拿钱,钱在这里。你若是来撒泼,陆家可不是你能闹的地方。”
我冷笑,
“那就叫账房。”
第2章: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陆振华下来了。
他站在楼梯口,先看见满身雨水的我,又看见茶几上一排旧钱封,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依萍,你这又是闹什么。”
又。
这个字真好。
傅文佩咳血是闹。
我冒雨讨一口活路是闹。
我把三年的钱封摆在陆家桌上,还是闹。
雪姨立刻红了眼眶,起身走到他身边。
“老爷,你可算下来了。依萍一进门就说我做假账,说我吞了傅文佩的钱。我管这个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到她嘴里,倒成了贼?”
如萍低声道,
“爸爸,依萍可能也是太急了。”
雪姨立刻接住这句话。
“她急,我就不急吗?老爷,家里这么多人吃饭穿衣,哪一样不要我操心?我省吃俭用,倒省出罪来了。”
陆振华看向我。
他的眼神更冷。
“向你雪姨道歉。”
我站着没动。
陆振华眉头一压。
“道歉。”
我看着他。
“我娘快没药吃了。”
陆振华脸色微微一僵。
我继续说,
“她咳血,发烧,房租欠了两个月,米缸空着。可陆家每月送到我们手里的钱,最多不过十块。”
“胡说!”
陆振华猛地一拍桌子。
茶盏震了一下,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上的旧钱封。
“我每月拨给你们四十块,一分不少!”
四十块。
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心口却慢慢沉下去。
原来不是陆振华没给。
是钱从陆家出去后,断在了半路。
“那我娘为什么只拿到八块?”我问。
陆振华的脸色更难看。
“你是在审问你的父亲?”
“我是在问账。”
“问账?”
陆振华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我湿透的裙摆和脚边的水痕。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身雨水,跑到陆家大厅里撒泼。傅文佩就是这样教你的?教你冲进父亲家里,当着长辈的面拍桌子、翻旧账?”
我的指尖微微蜷起。
雪姨趁势叹了一口气。
“老爷,我早说过,有些人不能惯。傅文佩在外头住了这么多年,日子过不好,就怨陆家。现在倒好,连孩子都教得不知规矩。”
她转向我,语气温柔得像怜悯。
“依萍,你从小不在陆家长大,不懂账,也不懂规矩。你以为拿几只旧钱封来,就能污蔑我?”
梦萍立刻接话,
“就是。账本上的字她认得全吗?还假账假账地叫,真当自己是什么账房先生?”
如萍轻声说,
“依萍,你先把钱拿回去吧。说不定是佩姨有什么用钱的地方没告诉你,别为了赌气,耽误她吃药。”
这句话听起来温柔。
可她是在劝我收下这八块钱。
劝我把傅文佩这些年少掉的药钱、米钱、房租钱,全都咽回肚子里。
我看着他们。
一个说我没规矩。
一个说我不识字。
一个说我娘藏钱。
可没有一个人问,傅文佩为什么会咳血,为什么会断药,
为什么住在城郊外的破房子里,每个月只有几块钱,还要感激陆家的恩惠。
我忽然笑了。
雪姨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说得对。”
我把钱封推到茶几中央。
“空口无凭,确实没意思。既然爸爸说每月给四十块,雪姨也说账上清楚,那就把账本拿出来。”
雪姨脸色极快地变了一下。
很短。
短到她随即又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
可我看见了。
陆振华也看见了。
第3章:
他盯着我,眼底怒意更重。
“陆家的账,不是你能碰的。”
“为什么不能碰?”
“因为你没资格。”
这句话落下来,厅里静得只剩雨声。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没资格。
上辈子,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
说我一个审计,没资格管高层的事。
说我年轻,没资格查那么深的账。
说我把账本交出去,就是不懂规矩。
后来,我从高楼坠下去,那套账本在碎纸机里下了一场雪。
这辈子,我站在陆家大厅里,又听见了同样的话。
我慢慢抬头。
“如果这四十块真到了我娘手里,为什么怕我看账?”
陆振华的脸色瞬间沉到极点。
雪姨忙道,
“老爷,这么晚了,账房先生怕是已经歇下了。依萍一个小孩子闹脾气,何必真跟她计较?再说,家里下人都看着,这事传出去,也不好听。”
“不好听的不是查账。”
我看着她。
“是假账。”
这两个字落下,陆振华猛地扬起手。
厅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
下一瞬,他的拳头重重砸在茶几边缘。
茶盏碎裂,瓷片飞溅,有一片擦过我的手背,划出一道细细的血口。
如萍脸色发白:“爸爸……”
梦萍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雪姨却垂下眼,唇角几乎压不住。
陆振华声音冷得发颤。
“去叫账房。”
他盯着我。
“今夜这账要是没问题,陆依萍,你就当着这个家的面,跪下给你雪姨认错。”
我没有说话。
他又道:“认完错,拿着钱滚回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踏进陆家半步。”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一样压下来。
“你娘的房子,陆家也不会再管,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的心猛地一缩。
傅文佩还在那间漏雨的屋子里。
她发着烧,咳着血,连起身倒水都困难。
如果陆振华真不管房租,明早房东就能把她连人带铺盖赶出去。
雪姨看着我,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快意。
她知道我输不起。
陆振华也知道。
他们都知道,傅文佩是依萍的软肋。
我弯下腰,捡起那片划破我手背的瓷片,放到桌边。
“好。”
我说。
“如果账没问题,我跪下道歉。”
我抬眼看向陆振华。
“如果账有问题,我娘这些年少拿的一分一厘,都要有人吐出来。”
陆振华眼神一沉。
我没有停。
“还有,爸爸也要当着这个家的面,承认一句——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问。”
陆振华瞳孔微缩。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雪姨立刻拔高声音。
“依萍!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爸爸说话?”
我看着她。
“雪姨急什么?账本还没来。”
雪姨咬住唇,眼圈更红。
“老爷,你听听,她这是查账吗?她这是要审我们整个陆家!”
“那就让她审。”
陆振华冷冷道。
“我倒要看看,她今天能审出什么东西。”
第4章:
很快,账房周先生被叫了过来。
他抱着账册进门时,额角还带着汗,衣扣都扣错了一粒。
一进门,他没有先看陆振华。
而是先看了雪姨一眼。
这一眼,让我心底那根线彻底绷紧。
雪姨却像忽然有了底气,亲自接过签收册,翻到其中几页,啪地一声放在茶几上。
“看清楚。”
她指着上面的字。
“每月,傅文佩亲笔签收四十块。有签名,有印章。依萍,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跪下道歉?”
梦萍立刻笑了。
“跪啊。”
如萍皱眉:“梦萍,别这样。”
梦萍不服:“我又没说错。她刚才不是很会说吗?现在账本拿出来了,怎么哑巴了?”
陆振华拿起账册,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更冷。
“依萍,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甚至没有问我一句。
只一本账册摆在他面前,他就已经给我和我娘定了罪。
“跪。”
陆振华把账册摔回茶几上。
“现在。”
雪姨轻轻按了按眼角。
“老爷,算了吧,孩子还小。”
“不能算。”
陆振华盯着我。
“今天不让她知道规矩,明天她就敢把陆家的屋顶掀了。”
我慢慢低下头,看向那页签收。
傅文佩三个字,写得很像。
娟秀,柔顺,尾笔微收。
像极了傅文佩年轻时的字。
可太像了。
像到没有半分病弱之人的颤抖,没有半分常年操劳后的迟滞。
像一张描出来的脸,五官俱全,却没有魂。
我的视线落在页角。
那里的纸边比前后几页干净些,折痕也浅,像是后来才补进去的。
印章盖得端正,却端正得过了头。
红痕浮在纸面上,和旁边旧账沉下去的颜色并不一样。
周先生站在旁边,手指一直捏着袖口。
一个账房,若真问心无愧,不该这么怕。
雪姨见我不说话,终于露出胜利的笑。
“依萍,你还小,不懂账,也不懂人情世故。今天这事,我不跟你计较。你跪下,给我敬杯茶,说一句你错了,我就当没发生过。”
陆振华冷声补了一句。
“说你不该污蔑长辈,不该顶撞父亲,不该拿傅文佩的病来要挟陆家。”
我的手指慢慢按上签收册。
就在指腹触到纸面的那一刻,那缕暗红色的钱迹忽然从“傅文佩”三个字底下渗出来。
像雨夜里被血泡过的线。
它先缠住签收册的装订线,又沿着茶几边缘往外爬。
爬过那只薄薄的钱封。
然后,它爬到如萍腕上的银镯。
如萍似乎觉得冷,轻轻缩了一下手。
它又爬到梦萍袖口的珍珠扣。
最后,它缠上雪姨海棠红旗袍的银边。
那旗袍原本艳丽,此刻在我眼里却像浸过血,红得发黑。
我终于确定。
那些被恶意侵吞的钱,自己会留下痕迹。
而这一屋子的体面,全都沾着我娘的药钱。
雪姨还在笑。
“怎么?吓傻了?”
我也笑了。
“没有。”
我没有跪。
我只是把签收册翻到三月那一页,推到陆振华面前。
“三月二十五,傅文佩亲收四十块。”
雪姨冷笑。
“白纸黑字,你还想狡辩?”
我抬眼看她。
“可那天,我娘高烧昏迷,连床都下不了。”
周先生的脸,瞬间白了。
我指尖压在那行签名上,声音很轻。
“爸爸,您要不要先问问周先生——一个昏迷在床的人,是怎么亲自来陆家签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