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殿之上,一具巫偶,我谢家三百余口人头落地。
我爹是太史令,刚正不阿,挡了别人的路。
于是,我们谢家被一个粗制滥造的木偶,定了咒杀太子的死罪。
三百一十九口,人头滚滚,血染朱墙。
只有我,谢知意,活了下来。
他们以为,斩草除根。
他们不知道,我是那颗烧不尽的草籽。
菜市口的风,吹得人骨头发凉。
监斩台上,靖王萧策坐得端正,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里说的话却比刀还脏。
“谢太史心术不正,私行巫偶,妄图诅咒储君,罪无可赦。”
放他娘的屁。
那个所谓的巫偶,是从我七岁弟弟的床底下搜出来的。
破木头,歪歪扭扭地刻着太子的生辰,胸口还扎着一根针。
我弟弟连字都认不全,他拿什么去刻那些东西。
我爹跪在囚车里,头发散了半边,背却挺得直。
他没看萧策,也没看监斩官。
他的眼睛越过一层层人群,像在找一盏灯。
我知道,他在找我。
出事前一天,他让我去城外别院取一箱旧卷,说里面有我娘留下的手札。
我前脚刚走,后脚禁军就围了谢府。
“时辰到,行刑。”
令牌落地,声音闷得像砸在棺材板上。
第一刀落下时,我咬破了舌尖。
第二刀落下时,我看见我娘倒在囚车里,手还伸着,像是想替谁挡一下。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我弟弟是最后一个。
他才七岁,脖子细得像一截柴。
血从法场中央一直淌到我的脚边,温热,黏腻,腥得人发晕。
萧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谢姑娘,谢家满门清了。”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肉都翻了出来。
他又说。
“若有冤屈,去阎王殿里问。”
我慢慢抬眼,记住了他的脸。
记住了他佛珠上那颗缺了角的玉珠。
记住了他身后那名低着头的内侍,袖口绣着一只黑雀。
人群开始散。
我逆着人流,转身就走。
不能回头。
回头,就是死。
我爹拿三百多条命,给我换了一条活路。
我得活着。
活到让他们一个一个下来陪我谢家人。
我一路往南,不敢走官道。
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沟里的脏水。
衣裳被山石刮成了布条,手背磨出一层又一层血痂。
第三天夜里,我在山坳里晕过去,被一个老猎户捡了。
他把我拖回草棚,端来一碗热粥。
“姑娘,家里人呢。”
我把脸埋在碗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烧了。”
“都没了。”
老猎户叹了口气,没再问。
他给我补了双草鞋,又塞了二十文钱。
第二天一早,我帮他劈了一院子的柴。
临走时,我给他磕了三个头,转身把那二十文钱全揣进袖口。
我不能欠人情。
欠了,就会连累人。
出山那日,雨下得细密,我在泥里走了半天,终于到了青石镇。
镇口的客栈最破,门板斜着,招牌上两个字掉了一半。
我把身上最后几文钱拍在柜台上。
“住一晚,再来一碗面。”
掌柜抬眼,见我一身男装,脸上又糊着泥,鼻子里哼了一声。
“哪来的小叫花子,先把钱数清楚。”
我没理他,接过那碗面,埋头就吃。
面坨得厉害,汤淡得像水。
可我还是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隔壁桌几个粗汉盯着我笑。
“瞧这副饿相,怕是三天没沾荤腥了。”
“长得倒还像个小白脸,换身衣裳,兴许还能去给哪家夫人做个跑腿的。”
我把最后一筷面送进嘴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最壮的那个手背有道旧刀疤,疤口偏红,说明伤口没养好就继续使力,右肩也沉,常年抡重物。
我把筷子放下。
“你手上那道疤,是三年前在码头抢货时留下的。”
那汉子一愣。
我继续说。
“右肩旧伤没养好,还逞强扛麻袋。你再喝三碗酒,明天这条胳膊就抬不起来。”
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旁边人没看懂,还在笑。
“你胡说什么。”
我从袖里掏出一根草梗,慢慢拨着碗里的油花。
“你若不信,今晚回去试试。”
那汉子盯了我半天,忽然骂了一句,带着人走了。
掌柜把账本一合。
“嘴倒利索。”
我说。
“嘴不利索,命早没了。”
他哼了一声,丢给我一把钥匙。
“后头最小那间,住一晚就滚。”
我提着钥匙往后院走,刚拐过墙角,一个瘦小的孩子扑过来,抢我手里的半块干饼。
“给我,给我一口。”
我刚要躲,孩子已经咬上去,嚼得满嘴屑子。
他娘从门边冲出来,抬手就打。
“没规矩的东西,谁让你抢人家吃的。”
孩子哭得满脸泪。
我把剩下那半块饼递过去。
“给他吧。”
女人愣了一下,脸上那点警惕松了半分。
“多谢公子。”
我没接她的话。
夜里,我躺在那间潮得发霉的小屋里,听着隔壁吵架。
“一个姑娘家,扮什么男人。”
“你管得着吗,能住店就行。”
“我看她不像普通人。”
“像什么,像穷鬼。”
我睁着眼,一直没睡。
窗纸外有脚步停了一瞬,又轻轻走开。
我听见了。
有人在看我。
第二日天没亮,我去镇东的回春堂找活。
堂里药气冲鼻,一个白胡子郎中正在给人把脉。
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老郎中的手法虚得很。
他连脉都没摸准,倒先给人开了十副安神汤。
我站在门口说。
“这人不是心悸,是暑毒入了肠胃,先解热,再止吐。”
郎中抬头,眉毛立了起来。
“哪来的野小子,轮得到你插嘴。”
病人家属急了。
“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走过去,盯着那妇人手里的药包。
“你家孩子昨夜是不是又喝了井水。”
妇人连连点头。
“喝了两碗。”
我说。
“井边那口缸,昨夜有人倒过坏果汁进去,孩子不是发热,是中了脏东西。”
郎中脸上挂不住,重重一拍桌子。
“胡说八道。来人,把他赶出去。”
可那孩子还没等人动手,忽然趴在地上吐得厉害。
黑紫色的一滩,吐出来一股酸臭味。
妇人尖叫一声,扑过去抱孩子。
“郎中,救命,救命啊。”
我从腰间摸出一根银针,扎在孩子腕上,又从药柜里抓了两味最便宜的草药,递给她。
“煎一刻钟,先喂半碗。”
妇人慌得手都抖了。
郎中气得吹胡子。
“你敢乱动我的药柜。”
我看着他。
“你要是想让这孩子死,尽管拦。”
妇人哪还顾得上别的,扑通一声给我跪下。
“公子,求你救救我儿子。”
我刚要扶她,堂里那名穿青布短褂的小伙计忽然抢着开口。
“是我们马郎中瞧出来的,是他开了方子,跟这人有什么关系。”
郎中一愣,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
“对,正是如此。”
妇人僵在那儿,看看我,又看看他。
我说。
“你儿子舌苔发黑,脉沉而滑,若还信这人,你就继续跪。”
妇人脸色白了。
门外几个看热闹的也凑过来。
“到底谁救的。”
“我看是这小郎君懂点本事。”
“可马郎中是回春堂的老招牌,总不能骗人吧。”
话音刚落,孩子突然哭着喊了一声。
“是这位哥哥扎的针,是他。”
马郎中脸一黑,抬手就给了那小伙计一巴掌。
“闭嘴。”
我把针收回袖里,转身去拿自己的包袱。
妇人追上来,想塞钱给我。
马郎中先一步挡住。
“人是我救的,你给我就行。”
我笑了一下。
“行,给你。”
我伸手从他案上抽走一张空药单。
“你用这张纸替孩子写个谢帖,别让人忘了马郎中今日的功劳。”
他脸色变了又变。
我提着包袱出了门。
门外风很大,吹得药幌子哗啦作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伙计站在门槛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把视线移开了。
这一日,我没拿到半个铜板。
倒替别人把名声送上了门。
镇西的集市最热闹。
我去买针线,刚把两文钱递过去,一个穿绸缎的妇人就盯上了我。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腰板挺得比墙还直。
“这人偷了我的银簪。”
我皱眉。
“你认错人了。”
“放肆。”
她抬手指向我袖口。
“我方才还看见,你往袖里塞了东西。”
围过来的人一下子多了。
卖针线的老头缩着肩往后退。
“这可不能在我摊上闹。”
我说。
“我没拿。”
妇人冷笑。
“搜。”
两个丫鬟冲上来,一个扯我包袱,一个去拽我袖子。
我退了半步,手刚按上腰侧,身后就有人先一步开口。
“住手。”
那声音不高,偏偏很稳。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素色长衫的男人站在人群外,手里提着一只青瓷药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左耳下有颗很浅的痣。
妇人不认得他,斜眼瞪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
男人看了眼她头上的簪子。
“你这支不是丢了,是今早在桥边掉进泥里,又被人擦干净了。”
妇人脸色一变。
“胡说。”
“簪头有一道极细的磕痕,针口处沾了香粉。你若真丢了,内里不该这么干净。”
人群里有人伸长脖子去看。
丫鬟急了。
“你少多管闲事。”
我没开口,只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
刚才那一拽,里面果然多了一枚银簪。
我把簪子捏出来,递到妇人面前。
“你的东西,拿好。”
她先是一愣,接着脸色青白交替。
“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说。
“你的人塞的。”
妇人看向两个丫鬟,丫鬟齐齐往后缩。
那穿素衫的男人把药罐放到摊边,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站住。”
他回头。
我问。
“你怎么知道簪口的磕痕。”
他答。
“看得多。”
我盯着他袖口。
“你是回春堂的人。”
他没否认,只微微点了下头。
“我姓陆。”
妇人正想继续闹,忽然有个小厮从巷口跑来,满头是汗。
“夫人,老爷让您回去,别耽搁了给县令夫人送礼。”
她脸色一僵,狠狠剜了我一眼。
“今天算你运气好。”
我说。
“不是运气好,是你眼太瞎。”
人群里有几个没忍住,噗地笑了。
妇人脸彻底挂不住,带着人走得飞快。
卖针线的老头趁机把摊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压低声音。
“姑娘,别惹那家,她是县丞夫人身边的人。”
我嗯了一声,拿起针线。
陆姓男人还没走远,忽然停下脚步。
“你不是镇上的人。”
我说。
“你也不是。”
他看了我片刻,递过来一块干净帕子。
“手上有血。”
我这才发现,刚才抢簪时,指尖被簪尾划破了。
我没接他的帕子。
“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说。
“先欠着吧。”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若想活久些,别去县衙门口买热馒头。”
我说。
“为什么。”
“那边的馒头,今早掺了泻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块帕子,闻见了一点很淡的墨香。
那味道,我在我爹书房里闻过。
傍晚,我去河边洗手,看见有人落水。
喊救命的是个小男孩,扑腾得厉害,岸边几个妇人只顾尖叫,没人敢下去。
我把鞋一踢,直接跳进河里。
水冷得刺骨,底下还有淤泥。
我一把抓住那孩子后领,将他拖上岸。
孩子呛得直咳,脸涨得发青。
一个穿绫罗的老妇人冲过来,抬手就给了孩子一巴掌。
“没用的东西,叫你别往桥边跑。”
我皱眉。
“他差点淹死。”
老妇人看都不看我。
“是你把他推下去的吧。”
我说。
“我救了他。”
“谁能证明。”
孩子一边咳一边哭,手指抖抖地指着我。
“就是她,是她拉我下去的。”
我愣了一下。
小孩被人掐住了后脖颈,眼睛往老妇人身后缩。
那老妇人立刻接话。
“听见没有。来人,抓住她。”
岸边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扑过来。
我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
“慢着。”
陆姓男人站在人堆外,手里还是那只药罐。
老妇人一见他,立刻换了嘴脸。
“陆先生,您来得正好。这个人推了我孙儿下水。”
男人看了孩子一眼。
“你孙儿是被人塞了饼干,卡住了喉咙,慌乱里自己掉下去的。”
老妇人脸色一沉。
“你又知道。”
“他脖子上的红印,是用布捂出来的,不是落水时磨出来的。”
我看着他,没想到他会替我说话。
可那孩子听完,忽然哭得更凶。
“不是,不是我自己掉的,是她让我说的。”
老妇人猛地回头。
孩子被吓得缩成一团,话却断断续续往外冒。
“是奶娘说,如果我不指认她,就不许我吃饭。”
围观的人哗一下炸开。
老妇人的脸当场青了。
“你胡说什么。”
陆姓男人顺势把药罐一扣。
“送去县衙吧,顺带请县丞查查,这孩子半个月前摔断腿的药,是不是也被你换过。”
老妇人嘴唇哆嗦,家丁先慌了。
“夫人,我们先回。”
我站在水里,河水顺着袖口往下滴。
孩子终于看了我一眼,嗫嚅着说。
“对不起。”
我说。
“你该说的人,不是我。”
老妇人想骂,目光撞上陆姓男人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带着人走时,脚步乱得像踩在火上。
岸边几个看热闹的这才散开。
我爬上岸,拧了拧衣摆。
陆姓男人把那块帕子又递过来。
“擦擦。”
我接过。
“你为什么帮我。”
他望着河面。
“你刚才救孩子时,先护了他的后颈。寻常人不这么做。”
我没说话。
他又道。
“你跟谁学的。”
我把帕子攥紧。
“活命的人,学什么都快。”
他说。
“那你最好学得再快些。”
我盯着他。
“你知道什么。”
他却只看了眼我手背上的旧痕。
“知道你惹的人,不止镇上的这些。”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砸进我心里。
我还想问,巷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满头大汗冲过来。
“夫人,县衙来人了,说要查今早的井水案。”
老妇人的人已经走远,可陆姓男人却忽然把药罐塞到我怀里。
“今晚别回客栈。”
“为什么。”
“有人盯上你了。”
他话音刚落,远处就有马蹄声压过来。
我转头,正看见一队黑衣衙役从街口拐进来,刀鞘上的漆,黑得发亮。
我没回客栈,跟着人流拐进了破庙。
阿棠蹲在神龛后头,正拿一根树枝戳火堆。
看见我一身湿衣,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骂。
“你又惹了什么事。”
“没事。”
“没事你会湿成这样。”
她把一块烤热的红薯塞到我手里。
“快吃,刚烤好。”
我咬了一口,嘴里总算有了点热气。
阿棠压低声音。
“镇上都在传,谢家灭门那案子,靖王功劳最大。有人说,太子要不是他护着,早就被邪物咒死了。”
我手里的红薯皮裂开一道口子。
“谁说的。”
“茶馆里,酒肆里,连说书的都这么讲。”
她瞥我一眼。
“你不是最恨这种人多嘴吗,怎么今儿一句都不吭。”
我把红薯掰成两半。
“嘴多的人,往往知道得少。”
阿棠愣了愣,低头扒了口火灰。
“你说得轻巧。县衙那边放话了,谁能找出井水里那股怪味的来源,就赏五两银子。马郎中已经去了,说是他先闻出来的。”
我冷笑。
“他闻出来的,还是抢出来的。”
阿棠抬头。
“你真能看出来。”
“能。”
“那你怎么不去。”
我看着火堆。
“我去了,功劳也不是我的。”
她皱眉。
“那你就这么忍着。”
我没答。
外头脚步声忽然近了。
破庙门口站了个穿短衫的小伙计,正是回春堂那个。
他一进来就冲我扑通跪下。
“公子,求你救救我娘。”
阿棠被吓了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
小伙计眼圈发红,手里攥着一截碎银。
“县衙的人说,井里那味道是从我家后院传出去的。他们要拿我爹抵罪。”
我看着他。
“马郎中呢。”
“他让我们自己去衙门顶着,说这事跟回春堂无关。”
阿棠气得把红薯扔进火里。
“这老东西真会甩锅。”
小伙计哭得直抽。
“我知道你会看,你帮帮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伸手把他扶起来。
“先别跪。”
他抹着眼泪。
“你肯帮我。”
“你先带我去你家后院。”
阿棠一下站起来。
“我也去。”
小伙计连连点头。
“这边,这边走。”
我们刚出庙门,巷子那头就传来衙役喝问声。
“人呢,往哪跑了。”
我回头望了一眼。
阿棠抓住我的袖子。
“你惹到谁了。”
我说。
“惹到不该惹的人。”
小伙计走在前头,腿抖得厉害。
“公子,我娘真不会有事吧。”
我看着他发白的手指,没立刻答。
井水里的味道不是脏果汁,是从死人骨头里泡出来的灰。
这事,后面的人手比镇上的县丞更长。
回春堂不过是一把刀。
真正握刀的人,才刚刚抬起手。
后院很窄,堆着两口破缸。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缸沿,指腹一抹,果然沾着一点淡灰。
阿棠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骨灰。”
小伙计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怎么会。”
我抬头。
“有人拿这东西搅了井。”
“谁。”
“你家后院,昨夜谁来过。”
小伙计嘴唇发抖。
“只有马郎中的徒弟。”
话音刚落,墙外就传来一声怒喝。
“胡说八道。”
马郎中背着手走进来,脸拉得比驴还长。
“你们两个小贼,翻我家后院做什么。”
阿棠气得直笑。
“老东西,井水里的脏东西是不是你弄的。”
马郎中眼皮一跳。
“放肆。”
我把手里那点灰末扬给他看。
“你认不认得这个。”
他脸色终于变了。
“哪里来的灰。”
我说。
“死人身上刮下来的。”
马郎中往后退了半步。
“你别胡说。”
小伙计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冲上去拽住他袖子。
“师父,我娘还在里屋发热,是不是您害的。”
马郎中一把甩开他。
“滚开。”
阿棠被这一下气得脸都红了。
“你还是人吗。”
马郎中看见围墙外有人影晃动,立刻换了脸色。
“来人,把这两个闹事的抓起来。”
院门外果然冲进来两名护院。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到药罐边沿。
陆姓男人的声音,偏偏就在这时候从墙头上落下来。
“抓谁。”
众人抬头。
他不知何时上了墙,袖子里还夹着一册账簿。
马郎中一见那账簿,整张脸都白了。
“你怎么会拿到这个。”
陆姓男人从墙上跳下来,鞋底沾了半圈泥。
“你昨夜让徒弟去南街买灰,我去药铺,正好看见。”
马郎中还想狡辩。
“那是烧炉子的灰。”
陆姓男人把账簿摊开。
“烧炉子,要记在丧户名下,还要往后院送纸钱,马郎中,你烧的是谁。”
院里一下静了。
小伙计盯着那本账,嘴唇哆嗦。
“师父。”
马郎中额角的筋跳了跳,忽然抬手就给了小伙计一记耳光。
“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养你这么大,你帮外人害我。”
阿棠冲上去就要打,被我一把拦住。
陆姓男人却把账簿往我这边一推。
“你看看。”
我翻开一页,心口那点旧疤像被人拿指甲抠了一下。
账簿最后一行,写着两个字。
谢印。
我手指停住。
马郎中看见我僵了一瞬,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狠色。
“原来你认识。”
我抬眼看他。
“这是谁给你的。”
他咧嘴笑。
“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护院已经围了上来。
阿棠抄起烧火棍就挡在我前面。
“谁敢动她。”
陆姓男人把账簿收回袖里,顺手推倒了桌上的药秤。
木珠滚了一地。
马郎中脸色大变,正要扑过去抢,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泥坑里,满脸都是灰。
阿棠呆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活该。”
我却盯着那两个字,半晌没动。
谢印。
那是我爹书房里最旧的私印。
我亲眼看见它跟着那具巫偶,一起被抬上了金殿。
如今,它却出现在这本脏账上。
陆姓男人压低声音。
“今晚别回你那间客栈,去城南废仓。”
“谁让你告诉我这个。”
他看着我。
“一个欠了谢家命的人。”
我还想追问,县衙那边的马蹄声已经压到巷口。
马郎中趴在泥里,扯着嗓子喊。
“是她,是她翻了我的账,是她偷看了谢印。”
护院一拥而上。
阿棠一棍子砸在最前头那人腿上,喝道。
“走。”
我抓住小伙计的肩。
“你娘在哪。”
他哭着指了个方向。
我一把推开他。
“带她走。”
“那你呢。”
我没答。
我不能在这时候死。
我得先弄清,谢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城南废仓里潮得厉害。
我和阿棠蹲在一堆旧麻袋后头,外头衙役的脚步声一阵紧一阵。
阿棠咬牙。
“那老东西到底是谁的人。”
“不是县衙的人。”
“那还能是谁。”
我盯着仓门。
“靖王府。”
阿棠一下噎住。
“你怎么知道。”
“那本账上的灰,只有内宫办丧时才会用。寻常铺子,碰不到。”
她脸色变了。
“你别吓我。”
我把那页账纸折好,塞进袖里。
“不是吓你,是他们已经盯上青石镇了。”
阿棠搓了搓手臂。
“那我们跑吧。”
“跑不了。”
仓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谢姑娘还是这么会说实话。”
我抬头,看见一名青衣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她头发灰白,眉眼却很利,像一把磨得极细的刀。
阿棠先一步挡在我前头。
“你是谁。”
妇人看了阿棠一眼,没答,先冲我福了福身。
“老奴姓许,谢太史旧人。”
我手指在袖里收紧。
许嬷嬷。
我娘在世时提过这个名字。
她说过,若有一日家中遭难,去找一个姓许的老妇人,别信旁人。
我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找到我的。”
许嬷嬷把油灯放下。
“你爹临死前没来得及见你,留了东西给你。”
阿棠瞪大眼。
“你爹不是已经死了吗。”
许嬷嬷看了她一眼。
“死的是谢家满门,不是线都断了。”
我上前一步。
“什么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扣,扣面上刻着极浅的纹路。
我认得那纹路。
那是我娘当年给我缝冬衣时,专门留在里层的暗记。
许嬷嬷说。
“你娘临走前,把这枚扣子缝在你襁褓里。她说,若有一天有人拿着谢印来找你,就把这个扣子交给她。”
我盯着那枚扣子,喉咙发紧。
“她还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