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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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进沈家五年,每个月月底,我都要去公婆家接受"孝悌评分"。
孝顺、听话、孙辈、家务,四项打分。赢的一家拿分红,输的一家一分没有。
公公跟我说,钱早给了小叔子一家。婆婆跟弟妹说,钱贴补给了我们。
我和弟妹互相恨了五年,直到那个雨夜,两张脸在超市打折菜摊前撞了个正着。
1
公婆家在城南,一栋带院子的三层小楼,院里养着两缸红白锦鲤。
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是"评分日"。
长餐桌擦得锃亮,四张评分表一字排开。婆婆王秀兰戴上老花镜,手里一支红笔,笔帽上系着一根红绳。
我和弟妹苏晴,一人坐一头。
"先看孝顺。"婆婆念得很慢,像在宣读什么文件,"这个月,公公胃不舒服,住院三天。老大媳妇去了两趟,老二媳妇去了四趟。"
我低下头:"妈,我那天在店里盘账,脱不开身……"
"我没问你为什么。"红笔在纸上一点,"孝顺项,扣五分。"
对面的苏晴抿着嘴,眼里有一丝掩不住的得意。
她以为她会赢。
婆婆翻到第二页:"听话指数。上上个月,让你们各把孩子送回来住两天,老大媳妇说孩子要期中考试。老二媳妇说孩子怕生。"
"两个都记。一人扣八分。"
苏晴的笑僵在脸上:"妈,我这……"
"这回是两边都算。"婆婆头也没抬,"你别急,人人有份。"
第三项看孙辈表现,第四项看家务贡献。两张表咬得死紧。
公公沈德旺这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
"这个月——老大一家,又输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一年十二个月,我们家输了十次。
"分红那一份,"公公吹了吹杯口的浮沫,"上个月就转给你弟弟他们了。"
我"嗯"了一声。
我信了整整五年。
信,不等于认。
公公吹着茶沫说这话的样子,婆婆红笔落下那声"扣五分",还有孩子鞋尖上我缝了三回、到底还是开了口的线头——我一样一样,都记着。
记着,就先忍着。我在等一个他们挑不出错的时机,等这本谁也不知道的账,厚到能摊开在太阳底下。
2
那天晚上,我和老公沈建国回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进了门,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闷声道:"这个月,你能不能争点气。"
我正在厨房把周末剩的半个白菜切好。
"我白天要看店,晚上要盯孩子写作业。你妈让我去医院陪床,我去了。你还想让我怎么争气?"
"我爸妈图什么?"他的声音高起来,"他们把我们兄弟俩摆在一块儿比,就是想让咱们都上进。你连这个都不懂?"
"我懂。"我把菜刀搁下,"可上进到头了,钱呢?"
屋里静了几秒。
他没接话,转身进了卧室。
我知道他为什么心虚。
结婚这五年,他工资卡上的钱,有一大半偷偷转给了公婆。名目好听,叫"尽心"。
我是在整理抽屉时看见那些转账凭条的。
一笔一笔,五千,三千,八千。备注栏里写着:"给爸妈买点好吃的""爸的降压药""弟妹家孩子过生日"。
我没吵。
那天夜里,等他睡熟,我把那沓凭条一张一张摊在桌上,用手机拍了下来,再原样塞回抽屉最底下。
拍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我一时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要留它们。只是隐约觉得,这些纸片攥在手里,总比烂在抽屉里强。
我只是把自己买菜的时间,改到了每天晚上八点以后。
超市打烊前半小时,蔫了的青菜、磕了角的西红柿、快过期的酸奶,统统半价。
一斤菠菜两块三,打完折一块一。买三斤,一家三口能吃两天。
孩子想吃草莓,我总说,等季节到了再买。
季节到了,我又说,等下个月吧。
有一回,儿子的球鞋,脚指头那儿开了口。
我拿胶水粘了三次,粘不住。
晚上我跟建国说,想给孩子买双新的。
他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下个月吧。"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我妈今天又说了,这个月还是我们家输。你觉得我不难受?"
我看着他,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那双鞋,最后是我拿线缝的。缝完,孩子穿着去上学,晚上回来,鞋边又是一圈泥。
我蹲在门口给他擦鞋。
擦着擦着,心里想的是,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3
弟妹苏晴,跟我不一样。
她泼辣,嗓门大,在家族聚会上从不让人。
那年中秋,全家在饭店吃饭。
我给孩子夹菜,她冷不丁开口:"嫂子,你们家这个月又输了?我看小宝的新书包,是牌子货呢。"
桌上静了一下。
我捏着筷子:"那是开学打折,一百二。"
"一百二。"她笑了一声,"我们乐乐的书包,四十九块九。"
"那是你会过日子。"
"我会过日子?"她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嫂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五年,你们家输了多少回,赢了多少回,你自己心里没数?"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她斜着眼睛看我,"就是觉得,有人拿着我们家的钱,还成天在我面前哭穷,怪好笑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们家的钱?"
"爸妈说了,那每个月分红,不都进你们家了?"她冷笑,"你们拿钱拿得心安理得,我俩就得喝西北风,是这个道理吧?"
我愣住了。
我转头看公公婆婆。
婆婆正低头喝汤,像没听见。公公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
倒是坐在上首的大姑开了口:"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父母都是为你们好。"
"是啊,"三叔也跟着打圆场,"你们俩妯娌,好好处。父母的钱,父母心里有数。"
那顿饭,我一口肉都没吃下去。
散场的时候,大姑拉住我的手,语重心长。
"晚晚啊,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一家人,哪有不磕碰的?你公公婆婆,还不都是为你们好。你看你弟妹,脾气那么冲,你多担待着点。"
"大姑,"我笑了笑,"我担待五年了。"
"你这孩子。"她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三婶也凑过来,拍拍我的肩:"女人嘛,忍一忍就过去了。都这样。"
是啊。都这样。
这三个字,我听了五年。
说的时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又像是在说我。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闷。建国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你别跟大姑她们一般见识,"他说,"她们也是好意。"
我没接他这句话。
我只是想,好意这东西,怎么就总朝着我一个人来。
那天夜里,我找出个旧笔记本,把公公这五年说过的话,一句一句默下来。
哪个月输的,输给了谁,他说分红去了哪儿——我都记。
写了小半本,我把它压在衣柜最底下,谁也没告诉。连建国都不知道。
那本子不值钱。可我总觉得,早晚有一天,它得替我开口。
4
转折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是周四,下了整天的雨。
晚上八点四十,我拎着伞,缩着脖子进了超市。
生鲜区最里面是"临期特价"货架。我熟门熟路。
两斤蔫菠菜,三根发软的胡萝卜,还有一盒贴着黄标的打折鸡蛋。
我正弯腰挑那盒鸡蛋,身后传来推车声。
一只同样在挑蔫菜的手,伸了过来。
两只手,同时停在了仅剩的一把小白菜上。
我抬头。
苏晴也抬起了头。
她穿着一件起球的羽绒服,头发湿了一缕,贴在脸上。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两根黄瓜,一包挂面。
我们俩都愣住了。
雨声哗哗的。
"呵。"她先开了口,语气比平时还冲,"嫂子,你上这儿来做什么?"
"我买菜。"
"买菜?"她盯着我手里的黄标鸡蛋,"你们家还缺这点钱?"
"你管我。"
"我不管。"她把那把小白菜往我手里一塞,"让给你。反正你们家有的是钱。"
那一瞬间,压了五年的话,忽然冲出了我的喉咙。
"苏晴,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她嗓门一下拔高,超市里好几个人扭头看,"你们家这五年,从爸妈那儿拿了多少?我跟建军过日子,一分钱没见着,连孩子的补习费都要赊账!你倒好,穿得体体面面,来这儿跟我抢一把小白菜?!"
"我抢你的小白菜?"我也急了,"上上个月不是你们赢的吗?!你公公亲口说的,我那天的分红,全进你们家了!这五年的钱,哪一个月不是贴给你们了?"
苏晴举着伞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爸跟我说的,钱给了你们。"
她的脸刷地褪了血色。
"不可能。"她声音发飘,"我们家的说法是——钱给了你们。妈亲口跟我说的,还发了微信。"
"哪个妈?"
"婆婆。"
我们俩就那样站在临期货架前,隔着两把伞,谁都不动。
然后,几乎同时,我们都掏出了手机。
5
我翻出婆婆给我发的那条微信。
时间是上个月最后一天的晚上。
【晚晚,这个月你们家又输了。你放心,妈知道你辛苦,可规矩就是规矩。分红那份,已经打给你弟妹他们家了。】
苏晴把她的手机举到我眼前。
同样是一个头像,同样是婆婆。
【晴晴,这个月还是你们家输了。钱打给你哥他们家了,家丑不外扬,你们别声张。】
发送时间:上个月最后一天,晚上十点零七分。
我的那条,是十点零四分。
两条消息,隔了三分钟。
说的却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苏晴的手指在抖:"她……她跟我们说,钱在你们那儿。跟你又说,钱在我们这儿。"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这五年,我们家没拿过一分钱。"
"我们家也没拿过。"
超市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生鲜区的冷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后背在冒汗。
五年的忍气吞声,五年的斤斤计较,五年的妯娌反目——原来底下垫着的,是一个谁都没见过的窟窿。
"走。"苏晴把塑料袋往胳膊上一挂,"去银行。"
第二天一早,我们家、他们家,四个人,齐齐整整地站在银行柜台前。
工作人员敲了会儿键盘,抬起头,语气有点奇怪。
"你们说,是德旺餐饮集团给两个儿子的分红?"
"对。"建国声音发紧。
"那是这样。"她把屏幕转过来一点,"我们系统里,你们四位名下的账户,从五年前到现在,没有收到过来自这家公司的任何一笔款项。别说分红,连一分钱工资都没有。"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分……都没有?"建军的声音抖了。
"没有。"工作人员很肯定,"如果你们怀疑,可以申请调取明细。"
我扶着柜台,才发现腿有点软。
五年。
整整六十个月。
公公吹着杯子里的茶沫,慢条斯理地说"已经打给你弟弟他们了"的样子,一遍遍在我眼前过。
原来那六十次"打款",一次都没有发生。
从银行出来,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脚有点发飘。
苏晴扶了我一把。
"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想笑。"
"笑什么?"
"笑我们俩。"我看着她,"这五年,为了那点'分红',你恨我,我防你,见面就掐。结果那笔钱,压根儿就没存在过。"
苏晴张了张嘴,眼圈红了。
"嫂子。"
"嗯。"
"对不起。"
"别跟我说这个。"我摆摆手,"该道歉的,不是你。"
路边的风,把早点摊的油烟,吹得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