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1-21 08:01:46  ·  所属小说:他把我说成朋友,我撤了所有担保

融资酒会上,他把我介绍成“早期帮过忙的朋友”。

我笑着点头,当晚撤回了我名下所有担保。

那时秦砚舟正端着酒杯,站在宴会厅最亮的位置。

投影幕上放着栖元科技的新一轮融资计划,第一页是他的照片,第二页是研发团队,第三页是新来的品牌负责人黎曼音。她穿着月白色套裙,站在秦砚舟身边,替他接过投资人递来的名片,动作熟练得像已经陪他走过了五年。

有人问:“秦总,这位江小姐在公司负责哪块?”

秦砚舟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在估量怎样介绍最合适。

他还没开口,黎曼音已经笑着替他补了一句:“江小姐是早期帮过公司的朋友,这几年也辛苦了。”

她说得温和。

我却听见身旁几个投资经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迅速移开。

早期。

帮过忙。

朋友。

三句话,把我从联合创始人的位置上拎下来,搁在一个不尴不尬的角落里。

1

秦砚舟没有纠正。

他甚至顺着黎曼音的话点了点头:“允棠以前帮公司跑过不少杂事,这一路多亏她。”

多亏她。

我手里的香槟杯被指尖捏得发凉。

今晚这场酒会的场地,是我提前两个月定下来的。来的三家基金里,有两家是我爸生前的旧友帮忙牵线。栖元最早那笔过桥款,我签了个人连带担保。公司第一批服务器欠款,供应商肯延迟三个月,也是因为我拿江家的老铺面做了补充担保。

秦砚舟讲技术路线时声音沉稳。

他一贯这样。

只要站到台上,他永远像一个天生的创始人,好像公司从第一行代码到第一份合同,都靠他一个人撑起来。

台下掌声响起来时,黎曼音把话筒递给他,又轻声提醒:“秦总,下一页是商业化数据。”

那份数据报表,是我昨天凌晨三点改到最后一版的。

秦砚舟接过话筒:“这一块让曼音来讲,她最近跟客户走得比较近。”

黎曼音明显愣了一瞬,随即笑着上台。

她讲得不算差。

可第三页刚翻过去,严既白就抬了抬眼。他是恒安资本的合伙人,也是今晚最关键的人。

“华北连锁药房的试点合同,是谁谈下来的?”

黎曼音停顿。

秦砚舟接了话:“团队一起推进的。”

严既白指尖点了点杯壁,目光落到我身上:“我记得江小姐年初带秦总来见过我,当时说华北渠道由你负责。”

我放下酒杯,笑了笑:“那时确实由我负责。”

秦砚舟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知道那个动作。

他在提醒我,别在投资人面前让他难堪。

以前我会接住这个提醒。

他一个眼神,我就会替他把所有缺口补上,替他说出更漂亮的版本,替他把对外话术圆成一个完整故事。

可今晚我累了。

黎曼音很快回过神,温声说:“江小姐前期帮忙比较多,后面商业化体系会逐步交给我。秦总希望公司更规范,很多事也不好总靠私人关系。”

她这句话出口,秦砚舟终于看向我。

他大概也觉得这话有点重。

可他依旧没有否认。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很淡,舌根却涩。

酒会结束时,秦砚舟被几位投资人围住。黎曼音站在他身侧,替他收着名片。两个人偶尔低声交谈,灯光落在他们肩上,像一张已经拍好的宣传照。

我拿起手包,走到露台外拨通了银行客户经理的电话。

“陈经理,栖元科技那笔三百万的过桥授信,个人担保人是我,对吧?”

对方有些意外:“江总,今晚不是你们融资酒会吗?”

“融资还没定。”我看着楼下车流,“从现在开始,我申请解除续担保。流程文件发给我,我今晚签。”

陈经理迟疑:“这会影响他们下个月的续授信。”

“我知道。”

“秦总那边知道吗?”

我指尖贴着冰冷栏杆,玻璃门内传来笑声。

秦砚舟不知道。

他应该也从没认真想过,这些写在公司合同夹最底层的签名,到底是谁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我说:“他很快会知道。”

挂断电话后,我又给常姐发了消息。她是公司财务,跟着我们从第一间小办公室熬过来。

【今晚开始,停止使用我个人信用卡垫付任何公司费用。云服务、行政采购、差旅预订全部切回公司账户。所有我个人名义的借款、担保、垫付款,明早整理清单给我。】

常姐回得很快。

【江总,出什么事了?】

我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按账处理。】

玻璃门被推开。

秦砚舟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半杯酒。

他没靠近,语气低了些:“你刚才为什么不接曼音的话?”

我看着他:“哪一句?”

“融资场合没必要分得那么清。”他皱眉,“投资人看的是团队稳定。”

“团队里有我吗?”

他沉默片刻:“你当然在。”

我笑了一下:“在哪?”

秦砚舟的表情有些冷:“允棠,别在今天闹。曼音刚来,需要一个能站得住的位置。你这些年帮公司的事,我心里有数。”

他心里有数。

这四个字,我听了太多次。

第一次公司发不出工资,我把自己婚前买的小公寓抵押出去时,他说心里有数。

第一次他带团队闭关写代码,我一个人在外面跑客户跑到凌晨时,他说心里有数。

第一次产品上线事故,客户拍桌子要赔偿,我替他喝到胃出血时,他也说心里有数。

他的心像一个没做备份的硬盘。

什么都存过,什么也调不出来。

我把手包扣好:“秦砚舟,既然你们打算规范,那从我开始。”

他眉头压得更低:“什么意思?”

“我个人名义的担保、垫款和资源,明天都会走清算流程。”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江允棠。”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以前每次这样叫,都是我替公司惹了麻烦,比如压着他去见客户,比如逼他修改产品交付期限,比如让他从研发室出来参加商务会议。

可这一次,我没有解释。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酒店旋转门外,夜风吹得我肩上一凉。司机把车开过来,我坐进后座,手机在掌心震个不停。

常姐又发来一条消息。

【江总,云服务这边刚收到信用卡解绑提醒,如果今晚不补公司账户,明天早上部分测试环境可能暂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随后打开公司系统,把绑定了五年的个人卡一张张解绑。

最后一张卡删除成功时,屏幕跳出提示。

【是否确认?】

我按下确认。

窗外的酒店灯牌一点点退远。

到家后,我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在玄关处坐了一会儿。

鞋柜上还放着秦砚舟上个月落下的车钥匙。他总是这样,什么都随手放在我这里,车钥匙、备用电脑、出差证件、项目样机,还有那些他不愿公开承认却早已习惯依赖的东西。

我把车钥匙装进信封,和一份打印出来的担保解除申请放在一起。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秦砚舟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

凌晨一点三十六分,他发来消息。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回他:

【把朋友该有的边界还给你。】

2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公司财务室的灯已经全亮了。

我走进栖元科技时,前台小姑娘看见我,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

“江总,秦总在会议室等您。”

她话音刚落,又补了一句:“银行那边来了两个电话,常姐也在找您。”

我点头,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前台:“这个交给行政,秦总的车钥匙和备用门禁卡都在里面。”

前台愣住。

我没有解释,径直往里走。

栖元科技搬进这层写字楼时,公司账上只剩不到十二万。我为了压租金,陪物业经理谈了四轮,最后用江家旧铺面的租约收益做担保,才换来半年免租和三个月延付。

那时秦砚舟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指着靠窗的位置说:“以后这边做研发区,会议室要大一点,我们总会用得上。”

我问他:“我的位置呢?”

他没回头:“你想坐哪都行。”

这句话曾经让我高兴过很久。

现在想想,随便坐在哪里,也就意味着哪里都不属于我。

我的工位已经被搬了。

原本靠窗的长桌上放着黎曼音的花瓶和一台新电脑。我的显示器、键盘、几本客户资料,整齐堆在旁边纸箱里,箱子上贴着行政写的便签。

【江总物品,暂存。】

暂存。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研发区有人探头看我,又很快缩回去。气氛比往常紧了许多,敲键盘的声音都轻。

会议室门开着。

秦砚舟坐在主位,白衬衣袖口挽到手肘,眼下有一点青。常姐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一叠账目,脸色很难看。黎曼音也在,手里拿着平板,见我进来,她先站起身。

“江小姐,昨晚可能有误会。秦总早上已经说了,融资材料里会补充你的贡献。”

我拉开椅子坐下:“叫我江总。工商登记和股东名册上都这样写。”

黎曼音神色一僵。

秦砚舟按了按眉心:“允棠,先处理正事。”

我看向常姐:“清单整理好了吗?”

常姐把文件推给我,声音发紧:“个人垫付款一共一百八十七万四千三百二十六。未结担保三项,银行过桥授信三百万,云服务年度框架七十六万,办公租赁补充担保两百四十万。还有两笔客户保证金,早期是你个人账户先垫的,后续一直没转回。”

她越说声音越低。

这些数字摊在桌面上时,连空气都安静了。

秦砚舟的目光落在文件上。

我知道他并非完全不知道。

只是很多东西一旦有人替他挡着,就会慢慢变成看不见的墙。

他只需要往前走。

至于墙是谁砌的,什么时候裂了,裂口会不会砸到人,都可以等到出事再说。

秦砚舟拿起那份清单,翻了两页:“这些账可以慢慢处理,今天银行那边必须先稳住。”

我点头:“所以我来了。”

他抬眼看我。

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担保解除申请。银行那边需要公司补充新的增信材料,或者提前偿还部分授信。陈经理十点前到,你们可以直接谈。”

秦砚舟盯着我的手:“你让我现在去找新的担保?”

“公司要规范,私人担保本来就不该长期挂着。”

他的下颌绷紧:“你明知道融资还没落地。”

“所以我提前通知,没有等到最后一天。”

黎曼音插了一句:“江总,现在撤担保,投资人会认为公司内部不稳定。昨天只是介绍措辞有点不周到,没必要上升到公司层面。”

我看了她一眼:“你刚入职十三天,判断不了这些担保对公司意味着什么。”

她脸色白了一点。

秦砚舟语气沉下来:“允棠。”

我收回目光:“她负责品牌,对外说话要清楚分寸。昨天严既白问华北药房,她答不上来,还能补救。下次在客户面前说错,损失会直接进合同。”

这一次,秦砚舟没有立刻替她说话。

常姐把另一张表推给他:“秦总,云服务那边早上已经扣款失败。测试环境中午十二点前必须补缴,研发那边现在很急。”

秦砚舟看向我:“你昨晚解绑信用卡,为什么不提前说?”

“我提前五年帮公司垫付过。”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我打开笔记本,把几个账号界面投到屏幕上:“这三项昨晚已经解绑。还有两项审批权限,我今天交给行政。以后采购走公司账户,超过预算上会,财务按月报给股东。”

秦砚舟看着屏幕,像第一次发现这些账号都曾挂在我名下。

黎曼音的平板轻响一声。

她低头看完,脸色变了:“秦总,华北药房那边的王总问,下午的交付会是不是还由江总参加。”

秦砚舟看我。

我说:“我可以参加最后一次。”

他神色稍缓。

我继续说:“但我只做交接,不再以个人名义为栖元做任何承诺。”

他的那点缓和立刻散了。

“你一定要这么急?”

“我急过很多次。”我合上电脑,“急着替你续现金流,急着替你留住客户,急着替你把融资材料改到能见人。今天轮到公司急一次。”

秦砚舟站起来,椅脚擦过地面,声音刺耳。

“江允棠,你到底想要什么?职位?署名?股份你本来就有,COO的头衔也从没人拿走。”

我看向会议室玻璃墙外。

我的纸箱还放在窗边。

来往员工都会看见,那个曾经每天最早到、最晚走的人,如今只剩下一个暂存箱。

“头衔挂在系统里,和放在箱子里差不多。”我说,“没人叫的时候,它就只是一行字。”

秦砚舟眼底有血丝:“我昨天没有那个意思。”

我没有继续问他哪个意思。

问出来也没用。

有些话只要在该说的时候没说,后来补上,听起来都像临时修过的补丁。

我把准备好的移交清单放到桌上:“今天开始,我退出日常经营。财务、行政、客户、融资材料,我会给一周交接期。股权部分,等这轮融资结果明确后,按章程谈退出或回购。”

常姐猛地抬头:“江总。”

秦砚舟的脸色彻底冷下来:“退股?”

“启动程序。”我纠正他,“公司章程写得很清楚,创始股东有退出机制。你当年嫌这些条款麻烦,是我让律师一条条加进去的。”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很薄:“你连退路都准备好了。”

“做公司的人,不能只准备成功那一种路。”

会议室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行政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说:“秦总,陈经理到了。”

银行的人来得比约定早。

秦砚舟没动。

他的目光仍旧压在我身上,像要从我脸上找出一点松动。

以前他这样看我,我总会心软。

这一次我站起身,把主位旁边的位置让出来。

“秦总,银行找的是公司法人。”我把文件夹递到他面前,“该你谈了。”

3

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四十,秦砚舟第一次独自跟银行谈续授信。

我坐在会议室最远的位置,只在陈经理询问历史担保材料时补充了两句。

秦砚舟的技术路线讲得很好,市场前景讲得也稳,可陈经理问到现金流覆盖、应收账期、替代担保物时,他明显停了几次。

这几次停顿很短。

短到外人可能看不出来。

可我太熟悉了。

过去每到这种时候,我都会立刻接上,把账期表、客户回款计划、供应商延付条款一页页推过去,让他继续维持那个冷静可靠的创始人形象。

今天我没有动。

陈经理合上文件:“秦总,贵司的研发能力我们认可,但江总撤出个人担保后,原先的信用结构要重评。最快也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秦砚舟沉声说:“中午之前云服务那笔款必须处理。”

陈经理很客气:“那就需要公司自有资金先覆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公司自有资金。

账上昨晚还有四十三万。今天一早,房租、工资预提、供应商催款全压上来,能动的钱只剩二十多万。

秦砚舟看向常姐:“先转云服务。”

常姐手里的笔顿住:“那下午客户保证金就补不了。”

秦砚舟眉头皱起。

黎曼音坐在一旁,低声提醒:“下午华北药房交付会更重要,保证金不能出问题。”

这句话没错。

可云服务停了,测试环境一断,下午演示也会受影响。

她知道客户,却还没真正摸过交付链条。

秦砚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指节压在桌面上,过了几秒,说:“先云服务。保证金我再想办法。”

我把笔记本合上。

这一场会,到这里已经够了。

陈经理离开后,秦砚舟终于转向我:“你满意了?”

常姐还在收文件,听见这话,手一抖,纸页散了几张。

我蹲下替她捡起来,放回桌上。

“下午三点华北药房交付会,我会准时参加。”

说完,我拎起包往外走。

秦砚舟跟出来,在走廊尽头拦住我。

“允棠,昨晚那句话我可以解释。”

“介绍我是朋友那句?”

他抿紧唇:“曼音刚接触投资人,需要对外建立信任。我想让她尽快撑起来,你不用每件事都亲自做。”

我看着他:“所以你让她踩着我撑起来。”

“没人踩你。”他声音压低,“你在公司什么分量,我清楚。”

我没有接这句话。

玻璃墙内,黎曼音正低头跟研发负责人沟通。她看起来很认真,手里的笔记写满半页。

她未必有恶意。

可她进入栖元第一天,就被秦砚舟放到一个虚高的位置。她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位置,于是我的存在自然成了她最方便压低的参照。

这件事的源头不在她。

在秦砚舟。

我说:“下午的会,我会把客户资料交给她。”

秦砚舟脸色微变:“华北药房刚进入验收阶段,现在换人不合适。”

“融资材料上写,商业化体系已经由黎曼音负责。”

他被这句话堵住。

走廊里有人路过,放轻脚步。

秦砚舟大概很少在公司被我这样当面顶回去。他的眼神里有陌生,也有不适应。

我从前太会替他保留体面。

保留久了,他真的以为那就是他的。

下午两点五十,华北药房的人准时到了。

王总带了三个人,一个法务,一个信息部经理,还有一个负责门店运营的负责人。

黎曼音提前准备了新方案,封面做得漂亮,字体统一,连客户logo都放得很规矩。

可她开场第三分钟,就把对方试点门店数量说错了。

“第一批五十家门店的数据接入后,我们预计……”

王总抬手打断:“不是五十家。”

黎曼音立刻翻资料。

我坐在旁边,没有替她接。

会议室里气氛一紧。

秦砚舟看了我一眼。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黎曼音很快改口:“抱歉,是三十二家。”

运营负责人皱眉:“三十二家是上线门店,试点接入一共四十八家,其中十六家做灰度观察。江总之前跟我们确认过。”

她说到我的名字时,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放下杯子:“对,第一批四十八家。五十家是年初扩展方案里的目标数,后来因为对方仓储系统未升级,先调整成四十八家。”

王总脸色缓下来一点。

黎曼音轻声说:“谢谢江总,我刚才看的是早期版本。”

秦砚舟接过话:“后续我们会重新梳理版本管理。”

他语气平稳,像这只是一次普通小失误。

可客户在意的从来不是失误本身。

客户在意的是,他们刚准备投入更多门店时,负责交付的人突然换了,且新负责人连最基础的数字都没对齐。

会议开到一半,王总把原本准备签的阶段验收确认书收了回去。

“秦总,我们再看一周。”他说,“栖元内部如果有调整,希望先稳定下来。我们不想上线后遇到没人对接的情况。”

秦砚舟指尖压着笔:“江总会完成交接。”

王总看向我:“江总,这话你亲自说,我们才放心。”

我迎着他的目光。

会议室里很静。

秦砚舟坐在我左侧,黎曼音坐在对面。研发负责人低头看着电脑,常姐在后排握紧文件夹。

过去五年,我太习惯在这样的目光里替栖元兜底。

一句“我在”,就能换来客户延长账期、补签合同、暂缓追责。

今天这句话到了嘴边,我咽了回去。

“王总,我会负责这一周交接。”我说,“交接结束后,栖元由秦总安排新负责人。我的个人承诺到交接当天为止。”

王总脸上的笑淡了。

他没有为难我,只把确认书放回文件夹:“那我们一周后再谈。”

客户离开后,黎曼音眼眶有些红。

她低声说:“江总,你刚才明明可以帮公司稳住。”

我把会议资料整理好,推到她面前:“客户资料我都标了版本号。华北药房的信息部负责人讨厌临时改口,运营负责人关注门店培训成本,王总最在意交付责任人稳定。你接下来跟他们沟通,先认清这三个人。”

黎曼音愣住。

她大概以为我会讽刺她,或者干脆让她难堪。

我没有那个闲心。

公司已经够乱了,没必要再把时间浪费在年轻姑娘的眼泪上。

秦砚舟站在门口,神色沉得厉害。

等会议室只剩我们两个人,他终于开口:“你把客户往外推。”

“我把客户交还给公司。”

“你明知道他们信的是你。”

“所以你昨天更应该纠正那句朋友。”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抱起那只暂存纸箱。

里面有我的旧键盘、两本客户拜访记录、一只裂了边的马克杯。杯子上印着栖元第一版logo,颜色已经掉了一半。

秦砚舟伸手想接。

我避开了。

“下午六点前,我会把所有客户资料发到公共盘。”我说,“以后别让新负责人靠猜接项目。对她不公平,对客户也不负责。”

他说:“你现在还在替她考虑?”

“我在替公司减少损失。”

秦砚舟看着我,眼里那点怒意慢慢变成别的东西。

他似乎终于发现,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还在处理公司问题,可每一句都不再围着他转。

电梯门开时,严既白从里面走出来。

他像是刚从另一家公司尽调回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看到我怀里的纸箱,眉梢微挑。

“江总,这么早下班?”

我笑了笑:“换个地方上班。”

他看了一眼会议室方向,又收回目光:“那正好。我手里有个新项目,缺一个懂从零到一落地的人。你有兴趣的话,明天喝杯咖啡。”

秦砚舟就站在我身后。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我背上。

严既白递来名片。

我腾不出手,他便把名片轻轻放在纸箱最上面。

“别急着回绝。”他说,“这次给你正式合伙人席位。”

我低头看着那张名片。

电梯门再次打开。

我抱着纸箱走进去。

门快合上时,秦砚舟忽然叫我:“允棠。”

我抬眼。

他站在原地,脸色很白。

可他没有说出下一句话。

电梯门合上,把他隔在外面。

4

那天晚上,我回了江家老铺。

老铺在旧城区,两层小楼,一楼曾经做五金,二楼住人。父亲去世后,我把铺面租了出去,租金大半填进了栖元最早的现金流。

后来栖元搬写字楼,秦砚舟嫌旧城区太远,很少再来。

我打开二楼窗户,灰尘在灯下浮起来,房间里还留着几年前搬走时的样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箱面写着“栖元初版合同”“服务器采购”“客户拜访资料”。

那时我总觉得公司会越来越好,这些旧东西以后可以拿出来当纪念。

谁知道纪念还没来,清算先到了。

我花了两个小时,把所有个人垫款和担保合同按时间顺序排好。

第一份是秦砚舟来找我那天签的。

那年他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带着一个半成品算法模型和三个跟他出来的工程师,坐在这间小屋里,认真得近乎固执。

“我需要六个月,把模型做出来。”他说,“如果失败,钱我以后还你。”

我问他:“成功呢?”

他停顿了一下:“成功的话,公司算我们一起的。”

我那时信了。

合同签完,他在楼下买了两碗馄饨回来。雨下得很大,我们坐在临时支起的折叠桌旁吃饭。他把自己碗里的香菜一点点挑出来,放进我的碗里。

我说他挑食。

他说:“以后你盯着我。”

后来我真的盯了五年。

盯研发进度,盯合同回款,盯客户验收,盯融资节点,盯他胃疼时有没有按时吃药。

我以为这就叫我们一起。

手机亮起来。

秦砚舟发来消息。

【你在哪?】

我没回。

几分钟后,他又发。

【你的客户拜访记录少了一本,研发要查华北药房的旧版本需求。】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对应文件拍照发过去。

他很快回:

【我不是只为这个找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传来楼下卷帘门拉动的声音,租户关店了。旧城区夜里安静,偶尔有电动车经过,声音很快远去。

十点多,楼下响起敲门声。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秦砚舟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他没有打伞,肩头落了些雨。

我下楼开门。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为什么不回家?”

我扶着门:“这里也是我家。”

秦砚舟的目光越过我,看见屋里堆满的旧合同和账册。

他眉心微皱:“你一个人整理这些?”

“我的账,我自己清。”

他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常姐下午又补了一部分。你以前替公司垫的几笔钱,没有全部入账。”

“我知道。”

他抬头看我:“你知道?”

我从架子上抽出一个牛皮本,翻到夹着票据的几页:“有些当时公司账不好看,我没让常姐挂进去。”

秦砚舟拿过本子。

第一页是他去深圳见供应商的机票和酒店。

第二页是研发团队封闭两个月的餐费。

第三页是他母亲住院那次,我替他垫的护工费。那笔钱跟公司无关,我却也夹在本子里,可能是当时太忙,随手放错。

秦砚舟的手在那一页停住。

我伸手要拿回来:“这个不用算。”

他没松手。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他眼底那点疲惫终于藏不住了。

“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

我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

“说什么?说你那时没钱,还是说我替你付过?”

他的唇线抿直。

当年秦母突然住院,他在医院走廊里接研发电话,急得连缴费窗口都找不到。我替他把住院押金补上,回头看见他靠在墙边,眼睛红得厉害。

那天他跟我说:“允棠,等公司起来,我会让你过得很好。”

我当时没问他,这个很好,到底有没有一个能被外人看见的位置。

现在也不想问了。

秦砚舟把本子合上:“这些钱我会还。”

“好。”

他似乎被我这个好字刺了一下:“你现在跟我只谈钱?”

我看着他:“昨天你介绍我的时候,也只剩朋友。”

他沉默了很久。

旧铺二楼的灯有些暗,照得他侧脸轮廓冷硬。秦砚舟其实很少狼狈。他习惯把一切安排成可控状态,连难堪都要挑个安静地方处理。

他今天来了这里,大概已经算失控。

“融资那边,我会重新发材料。”他说,“创始团队页把你放回去。发布稿也改,你是联合创始人兼COO。”

“放回去。”我重复了一遍。

这三个字很轻,却让他眼神一滞。

他可能也听出了不对。

一个人只有被拿掉过,才需要被放回去。

秦砚舟放低声音:“允棠,我昨天处理得不好。”

我等着他的下一句。

他说:“但公司现在真的不能乱。你先回来,等融资结束,你要什么我们再谈。”

窗外雨声落在铁皮棚上,密密麻麻。

我忽然记起很多次。

他总让我先等。

等产品上线。

等拿下客户。

等现金流转正。

等融资结束。

等公司稳定。

我等到公司终于有了估值,等到他站在台上说出“早期帮过忙的朋友”。

我走到桌边,把一份股权退出意向书递给他。

“明天法务会同步给你。”我说,“两个方案。公司按上一轮投后估值七折回购我的股份,分三期支付。或者我按章程寻找第三方受让,其他股东享有优先购买权。”

秦砚舟翻开第一页,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今天下午刚准备。”

他看向我,眼底终于有了明显的慌乱:“江允棠,你退了股,栖元跟你还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句话来得太迟了。

昨天在宴会厅,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告诉别人,栖元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

我把桌上的票据收进文件夹:“所以你现在该认真想一想,栖元跟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秦砚舟把退出意向书按在桌上:“我不同意。”

“股东退出不需要你情绪同意,需要按章程走。”

他喉结滚动,声音哑了些:“你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拿起车钥匙,放到他手边。

“秦砚舟,我已经把很多东西留在公司了。客户、流程、文档、旧账,我都会交接清楚。你不能连我往外走这一步,也要我替你安排得体面。”

他的手指碰到那串钥匙,却没有握住。

我开门送客。

楼梯灯年久失修,亮一下暗一下。秦砚舟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严既白找你做什么?”

我说:“谈工作。”

他回头,眼神冷下来一点:“恒安资本现在还没决定投不投栖元,他私下找你,不合规矩。”

“你可以明天问他。”

“你要去?”

“会去。”

秦砚舟盯着我,像想说什么难听的话,又强行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说:“你以前不会这样。”

我关门前看了他一眼:“我以前也没被介绍成朋友。”

门合上后,楼道里安静了很久。

我靠在门后,听见他的脚步声终于下楼。

手机震了一下。

秦砚舟发来一句话。

【别走太快,栖元有你的位置。】

我看了半分钟,回他:

【位置写进章程,别写进消息。】

5

第二天上午,我去见了严既白。

地点约在恒安资本楼下的咖啡馆。

他比我早到,面前放着两份资料。一份是栖元的融资尽调补充清单,另一份封面空白,只在右上角写了四个字。

【落地顾问】

我坐下后,他把空白封面那份推给我。

“先声明,今天不谈栖元融资。”他说,“我不想让你误会我趁火打劫。”

我翻开第一页。

资料写得很简洁。

恒安投过几家制造业数字化公司,技术都不差,但落地极慢。严既白想单独组一个小团队,专门做早期项目的商业化验证、客户试点和交付体系搭建。

“简单说,就是很多创始人以为产品会说话。”他端起咖啡,“结果产品开口第一句就把客户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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