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夜他翻墙去了花楼,全京城都笑我。
可没人知道那间花楼是我的,里面藏着三千兵甲。
我假借祈福之名离京,实则替重伤的兄长镇守边关。
他假借风流之名周旋朝堂,实则替我挡了七道赐死密旨。
两年后我卸甲归来,他跪在佛堂门口。
膝下的青砖,已经被磨穿了。
"说好一起装,你怎么差点把命装没了。"
01
大婚那夜,裴衍之翻了墙。
喜烛烧到一半,红纱没人掀。
丫鬟跪在门外哭。
"世子他……去了醉香楼。"
我坐在床沿,盖头还顶在脑袋上。
我没掀。
不是不敢。
是时辰没到。
外头的鞭炮声还没停,永安侯府的下人已经传遍了。
"世子爷大婚夜宿花楼。"
"将军府的姑娘,好大的脸面。"
我听见有人在院墙外笑。
那笑声传过照壁,传过回廊,传进喜房。
我把盖头摘了。
搁在枕边,叠得方方正正。
从嫁妆箱子最底下摸出一本账册。
醉香楼,去年入冬前盘下的。
我爹出的银子,我哥批的条子,我亲手签的契。
三千套兵甲,分批从南边运来,藏在花楼地窖里。
裴衍之今夜翻墙去那儿,不是喝花酒。
是清点最后一批货。
丫鬟还在门外哭。
我开了门。
"别哭了。"
"去把婆母那边送来的安神汤倒了。"
"换我自己带的茶。"
丫鬟抹着眼泪不动。
"少夫人,您不难过吗?"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难过什么?"
"嫁妆都在,人又没丢。"
这话传出去,侯府上下都说我傻。
说将军府的姑娘没念过书,粗人一个,连被休的弯都听不出来。
我要的就是这个。
第二天一早,裴衍之回来了。
衣裳上全是脂粉味。
他站在院子里,没进屋。
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粥。
他看我一眼。
我看他一眼。
他开口了。
"昨夜醉香楼的姑娘,比你好看。"
院子里扫地的婆子手一抖,扫帚掉了。
我咬了口馒头。
"那你今晚还去。"
"省得在家碍我眼。"
他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那笑里有三分纨绔、三分轻浮。
还有一分只有我看得懂的东西。
他转身走了。
婆子捡起扫帚,看我的眼神全是同情。
我把馒头吃完了。
回屋关上门。
从袖子里抽出他刚才擦肩时塞过来的纸条。
上面就一行字。
"甲已入库,三千一百二十七套,差七十三套,月底补齐。"
我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落在喜盘里,和花生红枣混在一起。
这桩婚事,是三个月前定下的。
不是父母之命。
是我和裴衍之在密道里谈了一整夜,谈出来的。
北边要打仗。
朝廷不拨粮不拨兵。
我哥在边关撑了两年,身上七处旧伤没好,又添了新伤。
他在信里说,最多再撑半年。
裴衍之他爹是永安侯,手里捏着京城半数暗桩。
我爹是镇北将军,手里有兵符。
两家联姻,明面上是结亲。
暗地里,是结盟。
但这个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不能让宫里那位知道。
赵贵妃。
她的兄长是兵部尚书。
北边的粮草军械,全卡在他手里。
边关将士用命扛着,他在京城扣着粮草,等我哥死。
等我哥一死,兵符收回,北疆就是赵家的了。
所以这桩婚事,必须看起来是一场笑话。
裴衍之必须荒唐。
我必须可怜。
这样赵贵妃才会放心。
才会觉得将军府和侯府,不过是一桩拉郎配的烂姻缘。
翻不出浪。
我坐在喜房里,听外头的笑声越传越远。
全京城都在笑我。
沈昭宁,镇北将军府的大姑娘。
嫁了个不着调的纨绔。
大婚夜被丢在洞房里。
连盖头都是自己掀的。
笑吧。
笑得越大声越好。
等你们笑完了,该我了。
02
婚后第三天,回门。
裴衍之没去。
他让小厮送了张帖子到将军府。
上面写:"身体抱恙,改日再拜。"
我娘气得摔了杯子。
我爹坐在堂上没吭声。
我一个人回的娘家。
进门就看见我娘红着眼眶。
"昭宁,你跟娘说实话。"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夹了块糕塞嘴里。
"没有。"
"他忙。"
"忙?"我娘把筷子拍在桌上,"忙着逛花楼?"
我爹咳了一声。
我娘不说话了。
我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沉。
他知道。
这场戏,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但我娘不知道。
不能让她知道。
她嘴不严。
上次我哥受伤的消息,就是她在夫人宴上走漏的。
我吃完糕,擦了擦手。
"娘,我过得挺好。"
"侯府吃得好住得好。"
"裴衍之不回来,我正好清静。"
我娘又哭了。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爹一个德性。"
"受了委屈也不吭声。"
我没接话。
回侯府的路上,马车在长安街拐弯。
帘子被风掀起来。
我看见醉香楼的牌匾。
三楼的窗户开着。
那是清点库房的信号。
一切正常。
回到侯府,门口站着一顶轿子。
轿子上挂着赵家的徽记。
我进了院子,管家迎上来。
"少夫人,赵夫人来了。"
"说是来给您送添妆礼的。"
"在正厅坐着呢。"
赵夫人。
赵贵妃的嫂子。
兵部尚书的夫人。
我进了正厅。
她坐在上首,穿着石榴红的褙子,手里端着侯府的茶。
看见我,笑了。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
"昭宁妹妹,可算回来了。"
"听说世子爷这几日都不着家?"
"我特意来看看你。"
"怕你一个人闷得慌。"
她身后的丫鬟捧着一只锦盒。
打开,里头是一支赤金凤钗。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妹妹别嫌弃。"
我接过来看了看。
"谢赵夫人。"
她拉着我的手坐下。
"妹妹,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男人嘛,都这样。"
"新鲜劲儿过了就好了。"
"你别跟他闹,越闹他越往外跑。"
她拍拍我的手背。
"你要是觉得日子难熬,就来找我。"
"我们做姐妹,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她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
她上了轿子,帘子没放下来。
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和她嘴上说的话,不是一回事。
她在打量我。
看我有多少斤两。
看我是不是真的只是个粗人。
轿子走远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管家凑过来。
"少夫人,赵夫人送的东西,要收进库房吗?"
我把锦盒递给他。
"收起来。"
"记清楚日子和东西。"
"以后用得着。"
管家愣了一下。
没问为什么。
晚上,裴衍之回来了。
还是一身酒气。
但这次他进了屋。
把门关上。
酒气散了。
他眼睛清清亮亮的,哪有半分醉意。
"赵家来人了?"
"嗯。"
"送了什么?"
"一支钗。"
"还有一堆废话。"
他坐下来倒了杯冷茶。
"赵贵妃昨天在宫里提了你。"
"说将军府的姑娘可怜,嫁了个不成器的。"
"还说要替你做主,给我请个教养嬷嬷。"
我拿过他手里的茶杯。
"别喝冷的。"
他没接我的话。
"她在试探。"
"想看将军府和侯府到底是不是一条心。"
"你今天在赵夫人面前表现得怎么样?"
我把白天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他听完,点了点头。
"够蠢。"
"继续保持。"
我踹了他一脚。
"你才蠢。"
他笑了一声。
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你哥的。"
"今天刚到的,走的暗线。"
我打开信。
哥的字迹歪歪扭扭。
他右手受了伤,换左手写的。
信上说,北边的粮草还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后如果再没有补给,他就得弃关后撤。
一旦后撤,北疆三郡全丢。
我把信看了三遍。
折好,塞进炭盆里。
火舌卷上来,纸烧成灰。
裴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两个月。"
"够不够?"
我抬头看他。
"兵甲还差七十三套。"
"粮草一粒都没有。"
"怎么够?"
他沉默了一会儿。
"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把兵甲的缺口补上。"
"花楼那边的暗道,再扩一条。"
"运粮的路线,不能走官道。"
我盯着炭盆里的灰。
"裴衍之。"
"嗯。"
"这事要是败露了,你知道什么后果。"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走到门口。
"败露了就败露了。"
"你沈昭宁怕过什么?"
他拉开门。
酒气又上来了。
嗓门也大了。
"少夫人别等了!爷今晚还去醉香楼!"
门外守夜的婆子吓了一跳。
我抄起枕头砸过去。
"滚!"
枕头砸在门框上。
他已经翻墙走了。
婆子在外面叹气。
"少夫人,您受委屈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委屈?
我没空委屈。
两个月。
我只有两个月。
03
一个月后,裴衍之在京城的名声彻底烂了。
醉香楼、凝翠阁、百花坊。
他挨个逛。
逛完了还写诗。
诗写得不好,但传得很广。
京城的茶馆里都在念他那首"春风不度美人关,不如花下醉三千"。
念完就笑。
笑完就提我。
"沈家姑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嫁了个风流鬼。"
"听说连回门都没去。"
侯府的婆母也坐不住了。
把我叫到正堂。
"昭宁。"
"你管不住他,就别管了。"
"但侯府的脸面,你得给我兜住。"
"下个月宫里有花宴,你去。"
"穿齐整了,别丢人。"
我低着头应了。
"是。"
出了正堂,裴衍之的小厮追上来。
"少夫人,世子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世子说,花宴上赵贵妃会见您。"
"让您记住三个字。"
"哪三个字?"
"装到底。"
花宴那天,我穿了身半旧的衣裳。
不是没有新的。
是不能穿新的。
将军府的姑娘,嫁进侯府受了冷落,穿旧衣裳赴宫宴。
这才是赵贵妃想看到的。
果然。
我刚进宫门,赵贵妃身边的女官就迎上来了。
"沈少夫人,贵妃娘娘记挂着您。"
"请您先去凤仪殿坐坐。"
我跟着去了。
赵贵妃坐在殿里,手边放着一盘樱桃。
她看见我,先看了我的衣裳。
然后笑了。
"昭宁,来。"
"坐我身边。"
我坐过去。
她亲手递了颗樱桃给我。
"瘦了。"
"是不是侯府没给你好吃的?"
我摇头。
"娘娘挂念,昭宁感激不尽。"
她叹了口气。
"我听说裴世子最近又去了百花坊。"
"唉,男人啊。"
"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我替你做主。"
"和离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这话一出来,我心里就明白了。
她要的就是和离。
将军府和侯府一旦断了姻亲,就是散了盟。
散了盟,我哥在边关就彻底成了孤军。
我低下头。
眼眶红了。
这个红是挤出来的。
我练了三天。
"娘娘,昭宁不敢。"
"和离的话传出去,我爹的脸面……"
"昭宁只求世子能收收心。"
赵贵妃拍了拍我的手。
"好孩子,难为你了。"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个沈昭宁,果然是个没脑子的。
好拿捏。
我从凤仪殿出来,花宴已经开始了。
满园子都是京城的贵妇。
赵夫人远远冲我招手。
"昭宁妹妹,来这边坐!"
我走过去。
刚坐下,旁边的几个夫人就开始了。
"哟,沈少夫人今日这身衣裳好别致。"
"是前年的花样吧?"
"我记得上个月裴世子在凝翠阁给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姑娘买了一匹云锦。"
"啧啧。"
笑声此起彼伏。
赵夫人拉着我的手,一脸心疼。
"别听她们的,妹妹。"
"来,喝茶。"
我端起茶杯。
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忍的。
我忍着不把这杯茶泼在她们脸上。
花宴结束,我回了侯府。
裴衍之在书房等我。
门关着。
"怎么样?"
"赵贵妃劝我和离。"
他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哭了。"
"说不敢。"
他把茶递过来。
"哭得好。"
我接过茶没喝。
"裴衍之,我哥的第二封信到了。"
他放下茶壶。
"说什么?"
"粮草撑不到两个月了。"
"北狄提前动了。"
"他在信里说,让我想办法把兵甲先运过去。"
"人,他自己撑。"
屋里安静了很久。
裴衍之走到窗边。
"兵甲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三千二百套,齐了。"
"暗道扩好了,能走五十辆车。"
"但从京城到北疆,走暗线也要二十天。"
"路上要是被赵家的人截了……"
他转过身。
"不走京城。"
"你亲自押送。"
我看着他。
"我走了,京城这边怎么办?"
"赵贵妃那边……"
"我来应付。"
"你只管把东西送到。"
"送到之后别回来。"
"替你哥守着。"
我站起来。
"你一个人扛得住?"
他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装出来的那种纨绔笑。
是另一种。
"沈昭宁。"
"你打你的仗。"
"我打我的。"
"咱们分头装。"
"装到不用装的那天。"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行。"
"但你给我活着。"
他又笑了。
这次没说话。
三天后。
我以"替婆母祈福"为名,离开了京城。
走的时候是清晨。
侯府没人送。
裴衍之站在二楼窗口,没露面。
马车出了城门,我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
长安街尽头,醉香楼的牌匾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我放下帘子。
袖子里,有一把匕首。
是昨晚裴衍之塞进来的。
匕首柄上刻了两个字。
"平安。"
04
出了京城,走的不是官道。
裴衍之提前安排好的路线。
从城南绕到西山,接上猎户走的山道。
五十辆车,伪装成香料商队。
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面是兵甲。
我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
跟车的人是我爹的旧部。
二十个老兵,个个能以一当十。
头三天,顺利。
山道难走,但没人盘查。
第四天,出事了。
前方探路的人回来报信。
"少夫人,前面的岔口有人设了卡。"
"什么人?"
"不像官兵。"
"穿的是猎户的衣裳,但腰间别着制式短刀。"
制式短刀。
那是兵部的东西。
赵家的人。
我勒住马。
"多少人?"
"能看见的有十来个。"
"看不见的不好说。"
我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看了看地形。
左边是山崖,右边是密林。
岔口是唯一的路。
绕不过去。
"把车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