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哥哥从外面带回来一个貌美女子。
她生得娇媚,脾气却大得很。
楚娇娇差点遭了歹人欺负,是哥哥路见不平救了她,见她无依无靠,便带回府中。
爹娘和我都待她极好。
哥哥也喜欢她。
见状,爹娘有心成全哥哥,想让她嫁给哥哥。
楚娇娇也应了。
大婚当日,红绸高挂,满府喜庆。
一个背着大刀的男子闯了进来。
眼含滔天怒意。
我那准嫂嫂一见他,便泪眼汪汪。
张口就说是我家胁迫她嫁人。
不由我们分辩,那男子挥刀便砍。
一把火,将我家一百零八口焚烧殆尽。
弥留之际,我灵魂出窍。
听见他们互诉衷肠。
原来她是武林盟主的女儿。
那男子,是当世大侠沈沧澜。
二人不过因一场误会闹了别扭。
她负气出走,武功平平,才落入歹人之手。
误会解了,人团圆了。
可我家一百零八条命,成了他们重逢的贺礼。
再睁眼,我回到了哥哥救人那一天。
1
我是被自己的叫声惊醒的。
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全是冷汗。
眼前还是那片火光。
爹、娘、哥哥,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我就那么死死盯着,盯着那两个人相拥而泣。
“小姐!”
一个焦急的声音把我拽了回来。
青杏手里攥着一块半湿的帕子,坐在床沿替我擦汗。
“小姐又梦魇了?奴婢去请个郎中来瞧瞧吧。”
我看着她圆圆的带着稚气的脸,还有眉心那颗小痣。
那日大火里,她也是这副表情,只是多了满脸的血。
“哥哥呢?”
“少爷?少爷这会儿怕是要动身了,今儿要去铺子里查账呢。”
“今日几号?”
“六月初六呀,小姐忘了?”
六月初六。
我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发凉。
就是今日。
哥哥会在城西的巷口,遇到那个被人围堵的女子。
他会出手相救,会把那女子带回家。
爹娘会欢喜她,哥哥会娶她,然后——
一百零八条命,一把火,一地灰。
“去叫哥哥来。”
我的声音发紧,“就说我难受,让他来。”
青杏犹豫了一下:“小姐,少爷那边怕是——”
“去。”
青杏应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我坐在床上,手指紧紧攥着被褥。
紫檀木的妆台,缠枝莲的铜镜,窗边那盆我养了三年的春兰。
我林家在这青州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祖上三代经营绸缎和茶叶,铺子从城南开到城北,良田千亩,宅院三进。
爹为人宽厚,娘持家有方,哥哥林砚舟十四岁便帮着打理家中生意,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我林晚棠,是林家唯一的女儿,从小被爹娘捧在手心,被哥哥宠得没边。
想吃城南的桂花糕,哥哥骑马去买。
想看元宵灯会,哥哥扛我在肩上看。
受了半点委屈,哥哥第一个替我出头。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里。
“晚棠。”
门被推开,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快步走了进来。
哥哥还穿着竹青色长衫,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扇骨上系着我去年给他编的穗子。
他走到床边坐下,探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怎么了?脸白成这样,哪里难受?”
我看着他,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惯常的浅笑,像三月里化开的水。
这是我哥哥。
十九岁的林砚舟,还没有被一刀穿心,还没有血流满地。
我一把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道:“别出门。”
哥哥被我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失笑:“说什么傻话呢,今日要去巡铺子,爹还等着账目呢。”
“那也不许去。”
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今天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怎么了这是?”哥哥低头看我,眉头微蹙,“做噩梦了?”
“嗯。”我吸了吸鼻子,“梦见你出事了。”
哥哥沉默了一瞬,随即抬手拍了拍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梦而已,还当真了?我出门能出什么事,不过是看看铺子,午后就回来了。”
“不行。”我摇头,“今天不行。”
2
哥哥到底还是应了我。
他没出门,而是去了书房。
我起身走到妆台前,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绾了,不惹眼。
青杏虽纳闷,却也不敢多问,只默默跟在我身后。
出了府门,晨风扑面,带着六月里栀子花的甜香。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切如常,一切安好。
楚娇娇。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微微勾起。
上辈子,你让我家一百零八口死于非命。
这辈子,我又怎可放过你。
城西,青石巷。
巷子不深,两侧是灰扑扑的院墙,平日里少有人走。
我站在巷口拐角处,远远看着。
果然,几个地痞围着一个姑娘,嬉皮笑脸。
那姑娘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裳,眉眼娇媚,拧着眉头,正跟那些人吵。
“你们放肆!知道我是谁吗!”
那几人不退反进,嘻嘻哈哈地伸手去拽她的袖子。
楚娇娇退了两步,眼里终于有了慌。
就在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从巷子另一头走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壮汉。
“做什么呢!欺负人家姑娘,还要不要脸了!”
那女人四十来岁,圆脸细眉,说话时嘴角带着笑。
几个地痞一看她身后的人,骂骂咧咧地跑了。
楚娇娇松了一口气,连忙向那女人道谢。
“多谢大娘。”
那女人上下打量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哎哟,这模样,真是标致。姑娘一个人在外头可不行,多危险哪。”
楚娇娇被夸得有些得意,扬了扬下巴。
“我……我本就是出来散心的。”
“散心也得有人陪着呀。”
那女人拉住她的手,语气亲热,“走,去我府上坐坐,喝口茶压压惊。”
楚娇娇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点了头。
那女人把她扶上马车,车帘一放,便朝城外驶去。
马车走远了。
我从拐角处走出来。
那女人折回来了,见到我,立刻换了一副恭敬模样,福了福身。
“大小姐。”
我看着她,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递过去。
她双手接了金子,喜笑颜开,“大小姐放心,进了我那地方,保管调教得服服帖帖。”
我点了点头。
“我要她听话。”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她连连应声,“大小姐吩咐的,我哪敢怠慢。”
楚娇娇,这一世,换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3
如意楼。
青州城里最有名的销金窟,就在城东胭脂巷的尽头。
三层高的朱漆小楼,檐角挂着红灯笼,白日里看着冷冷清清,一到入夜便笙歌不断,香风飘出半条街。
张妈妈就是这如意楼的当家。
她年过四十,圆脸细眉,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年轻时候也是楼里的姑娘,后来攒了银子赎了身,又攀上了贵人,硬是把这如意楼盘了下来,做了这青州城里头一号的老鸨。
我怎么会找上她?
有钱能使鬼推磨。
林家在这青州城经营三代,铺子田产无数,我手头的私房银子,够买下十个如意楼。
区区一个张妈妈,我给她一锭金子,她便点头哈腰,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看。
更何况,我只是让她“调教”一个人。
一个无名无姓、无依无靠的女子。
进了如意楼的后门,便由她拿捏了。
楚娇娇,你在武林盟主的羽翼下过了十六年,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你可知道这世间还有另一种活法?
我坐在自家后院的凉亭里,慢悠悠地喝着茶。
青杏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究没忍住。
“小姐……今早那个姑娘,到底……”
“不该问的,别问。”
我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青杏立刻噤了声。
我望着亭外一池碧荷,心思却飘远了。
当今武林盟主楚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楚烈与沈沧澜的父亲沈重渊本是结拜兄弟,沈重渊早逝,临终前将幼子托付给楚烈。
楚烈便将沈沧澜接到身边,与楚娇娇一同教养。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楚烈早早就把沈沧澜当作了未来的女婿。
而沈沧澜,江湖人称“沧澜大侠”。
都说他侠肝义胆,义薄云天。
都说他武功盖世,当世无双。
都说他为人正直,是武林中百年难遇的正人君子。
可只有上辈子的我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层皮。
那日他闯进我家,不问青红皂白,挥刀便砍。
我哥哥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
我爹护着我娘,被他一刀穿了心。
我娘抱着我,火已经烧到了她的裙角。
他杀红了眼,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没停过一刀。
那是一个大侠该做的事?
我攥紧了手中的茶盏,指节发白。
不过是仗着一身武功,恃强凌弱罢了。
他心里只有楚娇娇,楚娇娇说我家胁迫她,他便信了,便要杀光我家满门。
而楚娇娇呢?
她站在沈沧澜身后,泪眼汪汪,娇娇弱弱,看着我家一百零八口死在火里。
她可曾想过,我爹娘待她如亲女?
她可曾想过,我哥哥对她一片真心?
她可曾想过,我把她当姐姐一样敬着?
没有。
她眼里只有她的沧澜哥哥。
楚娇娇,你就在如意楼里,好好学学吧。
学学什么叫低三下四,什么叫任人摆布,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上辈子欠我林家的,这辈子,我慢慢讨。
至于沈沧澜。
我抬头望向天边,日头正盛,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
你且等着。
等我把你的楚娇娇捏在手心里,再来看你这位大侠,可还威风得起来。
4
这几日,我一直待在家里。
晨起去给爹娘请安,陪娘用早膳,午后在院子里看哥哥练剑,傍晚一家人坐在前厅说话。
寻常日子,寻常过。
爹坐在太师椅上,捧着茶盏,笑呵呵地看着我们兄妹俩拌嘴。
娘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晚棠,发什么愣呢?”娘放下针线,看了我一眼,“茶都凉了,也不见你喝。”
我回过神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娘,我在想事情呢。”
“想什么呢?”爹放下茶盏,来了兴致,“跟爹说说。”
“想哥哥。”
哥哥正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
“想我什么?”
“想哥哥也老大不小了,”我笑吟吟地看他,“该给我找个嫂嫂了。”
哥哥一愣,耳根刷地红了。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我转头看向娘,“娘,您说是不是?哥哥都十九了,人家隔壁周家公子,十七就成亲了。”
娘放下针线,笑着点头:“这话倒是不假。”
“娘!”哥哥走过来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掩饰般地灌了一口,“儿子还要打理铺子,哪有工夫想这些。”
“铺子有人管着呢,”爹接了话,慢悠悠地说,“你也该成个家了。”
哥哥被我们三人围攻,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们这是商量好了来对付我?”
我笑得直拍桌子。
“哥哥,我可是认真的。你赶紧给我找个嫂嫂,要性子好的,疼我的,不许跟我抢哥哥的。”
“你呀。”哥哥伸手敲了一下我的额头,力道极轻,落在我额上跟挠痒似的,“再胡说,以后不给你带桂花糕了。”
“爹,您看哥哥,他威胁我。”
爹哈哈笑起来。
“砚舟,你就认了吧,你妹妹这张嘴,你可说不过她。”
一家人笑作一团,前厅里暖融融的。
我看着哥哥泛红的耳根,看着娘弯弯的眉眼,看着爹花白的鬓角。
真好。
真好啊。
所以楚娇娇,你一定要在如意楼里好好活着。
活到我玩够为止。
明日,我去看看张妈妈那边,调教得怎么样了。
5
第二日晚上,我换了身月白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腰悬一枚玉佩,手里拿把折扇。
镜中人眉目清俊,倒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青杏在身后目瞪口呆。
“小……小姐?”
“今晚不许跟着。”
青杏对我忠诚,就是胆子太小,我不打算让她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如意楼入夜便活了过来。
红灯笼次第亮起,胭脂巷里香风扑面,丝竹声隐隐约约从楼里飘出来。
张妈妈早在后门候着,见我这一身打扮,先是一愣,随即堆起满脸笑。
“哎哟,大小姐这身打扮,老奴差点没认出来。”
我随她往里走,穿过一道暗廊,上了一间二楼的雅阁。
雅阁临着大厅,垂着珠帘,能看清底下的一切,底下却看不真切帘后的人。
“大小姐来得巧。”张妈妈凑过来,眼睛发亮,“今晚有好戏。”
“什么好戏?”
“今儿个是重场戏。”张妈妈笑得意味深长,“咱们如意楼,要拍一个姑娘。”
我端起桌上的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那个?”
“正是。”
张妈妈压低嗓子,“调教了几天,硬气得很,不肯低头。老奴想着,既如此,便干脆破了她的身子,卖个好价钱。今晚价高者得,哪个不想尝尝新鲜货色。”
我没说话,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底下大厅的喧闹声突然大了几分。
我放下茶盏,透过珠帘看去。
厅中央的高台上,两个壮汉押着一个女子走了上来。
她穿着一身薄纱衣裳,手脚都被缚着,头上只插了一根素簪,脸上脂粉未施,正是楚娇娇。
她奋力挣扎着,嘴里像是被塞了东西,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一双眼睛瞪得通红,里头全是愤恨。
我看着那张脸,慢慢放下了茶盏。
楚娇娇。
你也有今日。
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多是些油腻的中年男人,挺着肚子,穿着绸缎袍子,眯着眼睛往台上打量。
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拍着桌子叫好。
张妈妈站上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诸位老爷,今儿这姑娘,可是个雏儿,模样不必说,诸位都看见了。起价一百两,价高者得。”
话音一落,底下便炸开了锅。
“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
“三百两!”
台上的楚娇娇听着那些声音,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她拼命地摇头,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她也知道害怕。
可当日我家一百零八口被大火焚烧的时候,可曾有人问过他们怕不怕?
“五百两。”
底下安静了一瞬。
我收回扇子,从珠帘后悠悠开了口。
张妈妈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立刻会意,笑成了一朵花。
“这位公子出五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一个年轻公子出五百两买一个姑娘,实在阔绰,没人再跟。
张妈妈一锤定音。
“成交!五百两,这位公子得了!”
我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饮尽。
不多时,张妈妈便领着人把楚娇娇送到了雅阁。
她被人扶着进来,身上还裹着一件外袍,浑身软绵绵的,显然是被下了药,连站都站不住。
两个壮汉把她往榻上一放,便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我和她。
楚娇娇费力地抬起头,眯着眼看过来。
当她看清我时,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我如今穿着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眉目清俊。
烛光映在我脸上,大概确实像个俊俏公子。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动弹不得,只能伏在榻边,哑着嗓子开口。
“公子……公子救命。”
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
“我是被人抓来的,被人卖到这种地方。公子,你救救我,我家里人一定在找我,你送我回去,我家里人一定会重金谢你。”
我看着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姑娘这话从何说起?我花五百两银子买下你,你却说你是被人拐来的?”
“是,是真的。”
楚娇娇急得又要哭出来,“我叫楚娇娇,我……我是出来散心,被人骗了,卖到了这里。公子,你行行好,送我回去,我爹一定重重谢你。”
她没有说她是武林盟主的女儿。
大概是不敢。
堂堂武林盟主的掌上明珠,被人卖进青楼,说出来,丢的不只是她的脸,还有她爹的脸。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楚娇娇仰着脸,眼里全是乞求。泪痕挂在脸上,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我弯下腰,凑近了些。
“你叫楚娇娇?”
“是,是。”
我看着她,慢慢笑了一下。
楚娇娇愣了愣,泪眼朦胧地望着我。
我直起身,退回桌边坐下,随手拿了颗桌上的葡萄,慢悠悠地剥了皮,放进嘴里。
“楚姑娘,你且说说,你爹叫什么,家住何处。你写封信,我差人送去,让你爹来接你。”
楚娇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能写。
写了,楚烈就知道她在青楼里待过。
写了,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她咬着唇,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慢慢浮起一丝快意。
楚娇娇,你也知道怕丢人?
你也知道要脸?
那你上辈子看着沈沧澜闯进我家时,怎么不知道要脸?
你娇娇弱弱地靠在他怀里,说“你怎么才来”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脸?
6
楚娇娇爱吃醋。
沈沧澜在江湖上行走,结识了一位女侠。
那女侠同他患过难,江湖上传他们如何如何相配。
楚娇娇听了,便闹。
她闹起来不管不顾,摔东西,砸花瓶,哭着说沈沧澜变了心,哭着说要去死。
沈沧澜哄她,她便推开他。
沈沧澜哄得多了,烦了,冷了两日。
她便跑了。
武林盟主楚烈把女儿捧在手心里,从没让她受过半点委屈,谁敢惹她,他就杀谁。
可沈沧澜不是旁人。
沈沧澜是她喜欢的人。
所以她敢拿命去赌,赌沈沧澜会来找她,赌他会低头。
她赌赢了。
她拿我林家满门的命,赌赢了。
我坐在如意楼二楼雅间的窗前,手中执着一只白玉杯,慢慢饮着。
窗外是胭脂巷的夜,红灯笼一盏一盏挂过去,映得巷子里的青石板都泛着暖光。
楼下丝竹声不断,偶尔有姑娘的笑声飘上来,软绵绵的,缠在风里。
身后榻上,楚娇娇缩成一团,像只被人掐了爪子的猫,抱着膝无声地哭。
我听着她的抽泣,不回头,只慢慢将杯中的酒饮尽。
过了许久,我放下酒杯,起身走到榻边。
烛火摇曳,映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睫毛湿漉漉的,眼圈通红。
她仰头看我。
我弯下腰,伸出手,替她拂去颊边的一缕乱发。
“娇娇。”
我唤她。
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是唤一个故人。
楚娇娇浑身一颤。
她大概从未听过一个陌生男子这样唤她,又委屈又防备,却又忍不住想要抓住什么。
“你放心,”我看着她,“今晚我不会动你。”
楚娇娇睁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且安心歇着吧。”
我直起身,退回窗边,坐下,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楚娇娇愣愣地看了我许久。
“公子……”她哑着嗓子开口,“你……你为何要救我?”
“我何时救你了?”我垂着眼倒酒,“我不过是花五百两买了个物件,恰好这个物件会哭会说话罢了。”
楚娇娇噎住,眼圈又红了。
我没再理她。
酒一杯一杯地喝,窗外灯火一盏一盏地灭。
不知何时,身后的抽泣声渐渐停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蜷在榻上睡着了。
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微微松着,像是终于安心了些。
第二日,天亮。
我起身整理衣冠,正要推门出去,身后有了响动。
楚娇娇不知何时醒了,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头发散着,衣裳皱着,狼狈得很。
“公子。”
我停住脚步。
“公子,”楚娇娇的声音又哑又急,“你带我走吧。”
我回头看她。
她咬着唇,眼里含着泪。
“我……我不想待在这里。你带我走,我什么都愿意。”
我看着她,面上露出为难。
“楚姑娘,我不过是个过路客商,今日便要离城。若我胡乱将你带走,以什么名目呢?”
楚娇娇愣住。
“我买你一夜,是花五百两银子。”我慢慢说,“若带你走,又该花费多少,便是要将你带回家中,可你来历不明,我如何同家人交代?难道,娶你?”
楚娇娇脸上一白。
“可若我不管你,你便继续留在这如意楼里。”我叹了口气,“楚姑娘,我劝你还是等家里人来寻你。”
楚娇娇摇着头,泪珠子又掉下来。
我没说话。
楚娇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公子,你……你还会来吗?”
我看着她。
“或许吧。”
我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廊下张妈妈候着,见我出来,迎上前。
“大小姐。”
“人醒了,好生看着。”我理了理袖口,“若她再哭闹,便告诉她,她的恩客公子过几日便会来看她。”
“是。”
外头天光大亮,胭脂巷白日的模样实在寒碜,红灯笼灭了,门上漆也剥落了几块。
我眯了眯眼。
楚娇娇,你方才那副模样,当真让人心软。
我慢慢勾起唇角。
慢慢来。
我还不急着收网。
7
上辈子,沈沧澜来得很快。
楚娇娇失踪不过一个月,他便找上门来。
我那时还纳闷,青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人要藏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寻到。
后来我才知道,是楚娇娇自己送了信。
她被我哥哥救回府中的第二日,便偷偷写了信,托了街边一个卖糖人的小贩送出去。
那信上写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沈沧澜收到信后,星夜兼程赶来了青州。
他一直在暗处等着。
等着楚娇娇气消了,等着楚娇娇肯跟他回去。
可楚娇娇偏不。
她住在我家,吃我家的饭,穿我家的衣,被爹娘当亲女儿疼着,被哥哥当心上人捧着,日子过得舒坦,便越发不肯低头。
她在等沈沧澜亲自来哄。
可沈沧澜等来的,是她要嫁给我哥哥的消息。
他怎么能不怒?
他怎么能不疯?
如今不同了。
楚娇娇在如意楼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张不开嘴,动不了身,没人替她送信,没人知道她落在了何处。
沈沧澜便是把青州城翻个底朝天,也想不到她会在这烟花柳巷里。
可我不能让他找不到。
我等这一世,就是为了报仇。
楚娇娇我要收拾,沈沧澜我也不能放过。
那把大刀砍进我哥哥胸膛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火光里他通红着眼,像是要把人剁成肉泥。
我要引他来。
引到如意楼来。
8
这几日,我哪也没去。
待在家里,陪娘绣花,看哥哥练剑,给爹捶肩。
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像是外头那些事与我无关。
可我知道如意楼那边,一日也没消停。
张妈妈头一日便差人来递话,说楚娇娇不肯接客,口口声声自己是清白身子,闹了一整夜,嗓子都哭哑了。
第二日又来递话,说那姑娘嘴里念着什么“公子会来”,张妈妈知道她是说瞎话,吓唬了她几句。
第三日,第四日,我都没去。
我知道楚娇娇在等。
我就是要她等。
等到她快撑不住了,等到她绝望了,我再出现。
那时候,她才会把我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第六日傍晚,我换了那身月白锦袍,出了门。
天刚擦黑,胭脂巷里已经热闹起来。
我沿着巷子慢慢走,走到如意楼后门,张妈妈早候着了,一见我便迎上来,脸上的笑堆得比那日还满。
“哎哟,林公子来了呀。”她嘴上喊着公子,眼里却笑着看我,“老奴还以为那丫头说瞎话骗我呢,谁知道公子还真来了。”
“人在哪?”
“在楼上关着呢。”张妈妈压低声音,“这几日闹得厉害,不吃不喝,还要死要活的。老奴让人看着,不敢离了人。”
我随她上楼,穿过暗廊,走到最里头一间房门口。
张妈妈推开门,我走进去。
屋里暗沉沉的,窗上钉了木板,只从缝里透进一点光。
楚娇娇缩在墙角,抱着膝,头埋在臂弯里,衣裳还是那日的浅碧色,已经脏了皱了。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公子!”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脚下却发软,晃了两下又跌回去,眼眶瞬间红透了。
“公子……你、你真的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张妈妈跟进来,笑盈盈地开口:“林公子,您可算来了。这几日这丫头闹得厉害,老奴这买卖都快做不下去了。您要是再不来,老奴可真要给她开脸了。”
“张妈妈,”我转过头看她,“娇娇一夜多少钱?”
张妈妈眼珠子一转,伸出一只手。
“五百两。”
我皱了皱眉,装作不解。
“第一回拍卖是五百两,难道往后每夜都是五百两?张妈妈,这价是不是高了点。”
张妈妈的笑脸立刻变了变,却还是笑着。
“哎哟公子,您有所不知,这丫头模样好,性子烈,还端着不肯低头呢。老奴要是调教好了,往后可是楼里的头牌。五百两一夜,已经是看公子您面熟了。公子若是嫌贵,那便算了,改日老奴再拍一回,想必有人出得更高。”
我看着她,沉默了半晌。
楚娇娇缩在墙角,仰着头看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嘴唇抖着,却不敢出声。
我叹了口气。
“罢了,五百两便五百两。”
我从袖中取出银票,递过去。
张妈妈双手接了,喜笑颜开,朝外头喊了一声。
“来人,给公子备间上房,好生伺候着。”
我摆了摆手。
“不用了。”我看向墙角的楚娇娇,“我带她走,明早送回来。”
张妈妈一愣,随即笑了。
“成成成,公子说了算。不过可得送回来,老奴这还要开门做生意呢。”
我没再理她,走到楚娇娇跟前,蹲下身。
“能走吗?”
楚娇娇摇着头,眼泪糊了一脸。
我伸手,将她扶起来。
她浑身发软,几乎靠在我身上,手却紧紧攥着我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公子……”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我扶着她下楼,从后门出去,巷子里晚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别怕。”
我垂眼看着她的头顶,语气温和。
她靠在我肩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扶着她往前走,唇角微微弯起。
9
我带楚娇娇去看了烟花。
六月十五,青州城有河灯节。
城外的清河两岸,天一黑便聚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捧着各式花灯,往河里放。
我提前给她买了一身新衣裳。
藕荷色的襦裙,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裙摆绣着缠枝莲,走起路来像踩着云。
楚娇娇换上后,对着铜镜看了许久。
她在如意楼那几日,穿的是薄纱粗布,吃的残羹冷饭,睡的是硬板床。
张妈妈得了我的令,没动她一根手指头,可该受的苦,一样没少让她受。
吃饱了苦,才知道甜有多甜。
我带着她出了城,沿着清河慢慢走。
两岸灯火通明,河面上飘着千百盏河灯,红的粉的黄的,星星点点,像是把天上的银河摘了下来,铺在水面上。
楚娇娇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她是武林盟主的女儿,大大咧咧惯了,后来又跟着沈沧澜行走江湖,见的都是刀光剑影。
这般寻常百姓的热闹,她倒像没见过似的,眼睛亮亮的,东张西望。
“想放河灯吗?”
她使劲点头。
我买了两盏。一盏莲花的,一盏鲤鱼的。
楚娇娇捧着那盏莲花灯,凑到烛火边点了,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把灯放进河里,双手合十,闭着眼许愿。
河灯摇摇晃晃地漂远了,汇进那片星星点点的光里。
“许了什么愿?”
她睁开眼,抿着嘴笑,不肯说。
我带着她去吃了东西。
街边的小摊,卖馄饨、卖汤圆、卖糖人、卖烤饼。
楚娇娇饿了好几日,这会儿也顾不得矜持了,吃了碗馄饨,又吃了串糖葫芦,嘴角沾着糖渣子。
我抬手替她擦了,她一愣,脸刷地红了,低下头去。
吃饱了,我带她上了河边的一条画舫。
船夫摇着橹,船慢慢离了岸,往河心去。
两岸的灯火映在水里,波光粼粼的。
楚娇娇趴在船舷上往外看,满河的河灯从船边漂过,一盏接一盏。
月光落在她脸上,白净净的,衬着那身藕荷色的衣裳,倒真有几分动人。
“娇娇。”
她转过头看我。
“你真美。”
楚娇娇怔了怔,随即红了脸,慌乱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裙带。
“公子……怎么突然说这个。”
“只是实话。”我靠在船栏上,看着她的侧脸,“美人本就不该受委屈。”
她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在闪。
“公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笑了笑,没答她,转头看河面。
楚娇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公子,你……常去如意楼那样的地方吗?”
“不常去。”我看着河里的灯影,“就算去,也只是听曲看舞,从不留宿。”
“为什么?”
“这世道,女子本就不易。”我语气淡淡的,“被卖进那种地方的,哪个是心甘情愿的?我花钱买一夜,是趁人之危。我不做这种事。”
楚娇娇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变了。
“每个女子都身不由己,”我继续说,“我能做的,不过是别让她们再添一层伤罢了。”
她怔怔地看了我许久,忽然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公子,你和我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她。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楚娇娇顿了一下。
“只有一个爹。我娘走得早,是我爹把我拉扯大的。”
“那你爹一定很疼你。”
“嗯。”她点点头,声音更低了,“他什么都依着我。”
“还有旁的亲人吗?”
她犹豫了一瞬。
“还有一个……哥哥吧。”她说得很慢,“是我爹结拜兄弟的儿子,他父亲走得早,我爹便把他接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哦?”我挑了挑眉,“那岂不是青梅竹马。”
楚娇娇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是青梅竹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我以为……我们互相喜欢。可他总是往外跑,跟别的女子卿卿我我。我生气,他就哄我,哄了几日又故态复萌。”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
她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
我靠在船栏上,看着她。
“娇娇,你有没有想过,”我慢慢说,“或许你对他,未必是喜欢。”
楚娇娇抬起头,愣愣地看我。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比你年长,护着你,宠着你,你早已习惯他在身边。”
我说,“可习惯,和喜欢,是两回事。你见不得他对别人好,未必是因为爱他,或许只是因为,你把他当作你的所有物。”
楚娇娇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你想想,若你把他换作你的亲哥哥,”我看着她,“他娶了嫂嫂,对嫂嫂好,你会吃醋吗?”
楚娇娇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对他,到底是男女之情,”我声音很轻,“还是妹妹对哥哥的占有?”
楚娇娇低下头,手指绞紧了裙带。
画舫在河心慢慢漂着,两岸的灯火明明灭灭。
我看着她拧起的眉头,唇角微微弯起。
沈沧澜,你听见了吗?
你的娇娇,正在怀疑她对你的真心。
等她自己想明白了,知道你不过是她习惯了的玩具,你再赶来,可就晚了。
10
那夜画舫靠岸,我带她去了城里一家僻静的客栈,要了两间房。
她进了屋,站在门口看了我许久,像是不敢相信。
“公子……你当真不……”
“安心睡。”我打断她,“明早我来叫你。”
第二日一早,我送她回如意楼。
楚娇娇在门口拉着我的袖子不肯松手,眼里全是不舍。
“公子,你什么时候赎我出去?”
我看着她,装作迟疑。
“娇娇,赎你容易,可带你回家总得有个名目。”
“等我先同家里说明白,便亲自来接你。”
“当真?”
“当真。”
她信了。
从那一日起,我隔三差五便来如意楼陪她。有时带些点心,有时带一盒胭脂,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那里,听她说些闲话。
楚娇娇渐渐对我卸了防备,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爹教她骑马,说沈沧澜第一次牵她手时她脸红了一整天。
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就笑着听。
沈沧澜。
她每提一次这个名字,我就往心底刻一笔。
这几日,青州城里多了些生面孔。
张妈妈差人来报,说城里来了几个江湖人,四处打听一个姓楚的姑娘,像是从北边来的。
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背着一把大刀,生得极俊,出手也阔绰,已经问了好几家客栈。
我放下茶盏,唇角微微弯起。
来了。
比我预想的还快。
沈沧澜,你果然还是在意她的。
可你的在意,能有多深呢?
第七日傍晚,我去如意楼找楚娇娇。
推开门,她坐在窗边,神情恍惚,手里的茶都凉了。
见我进来,她猛地站起来,像是吓着了。
“怎么了?”我走过去,“脸色这么差。”
楚娇娇抓着我的袖子,声音有些抖。
“公子……我今日好像看到一个熟人。”
“熟人?”
“嗯。”她咬着唇,“在楼下大堂,隔着帘子,只看到一个背影……像极了我那个哥哥。”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一声。
“会不会是看错了?”
“我不知道。”楚娇娇摇着头,心神不宁,“可那身形真的好像,我喊了一声,那人没回头,我又不敢追出去。”
“若真是你家里人找来了,那是好事。”我温声道,“你该高兴才是。”
楚娇娇张了张嘴,却没笑出来。
她大概在想,若是沈沧澜真找来了,她这些日子住在如意楼的事便瞒不住了。
她这副模样,这副光景,怎么见他?
“别想了。”我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角,“今日带你去吃酒。”
楚娇娇勉强点了点头。
我领着她出了雅间,沿着暗廊往楼下走。
经过三楼最里头一间房时,我脚步微微顿了顿。
那扇门虚掩着,里头有人。
我早安排好了。
张妈妈今日在楼上备了一间房,屋里熏了迷香,床上躺着一个姑娘,是如意楼里新来的清倌,身形与楚娇娇有七八分相像,那姑娘背对着门躺着,看不真切脸。
而沈沧澜,此刻就在那间房里。
他今日到了如意楼,问了张妈妈,可曾见过一个姓楚的姑娘。张妈妈装傻,说楼里姑娘多,姓什么的都有。
沈沧澜掏了银子,张妈妈便“想起来”,说三楼有位姑娘,模样标致,是前些日子来的,似乎姓楚。
沈沧澜便上了楼。
房门推开时,他看见榻上那道背影,看见那身浅碧色的衣裳。
楚娇娇最爱穿浅碧色。
他便会以为那是她。
然后屋里那缕迷香,便会教他意乱情迷,把持不住。
“娇娇。”
屋里传来一道声音。
楚娇娇脸白了。
我直接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屋里烛火昏黄,床帐半垂。
沈沧澜正压着一个女子,衣裳散了一地,大刀就扔在床脚。
他听见门响,猛地回过头,脸上还有未褪的红。
他看见了我。
也看见了我身后的楚娇娇。
楚娇娇僵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尽。
“沧……”
那个字没喊出口。
她猛地转身,提着裙摆就跑。
脚步声在暗廊里急促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沈沧澜酒醒了大半,一把推开床上那女子,就要下床来追。
“娇娇!”
11
沈沧澜从床上翻身下来,胡乱披了件外衣,提上刀就往外冲。
楚娇娇跑了。
他得去追。
可他一只脚还没踏出房门,张妈妈就堵在了门口。
“哎哟,这位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沈沧澜皱眉:“让开。”
“让开?”张妈妈一扬眉,脸上的笑收了,“爷,您今儿个在我们楼里睡了一个姑娘,还没给钱呢,这就要走?”
沈沧澜脸色一沉,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扔了过去。
“够了吧?”
张妈妈接住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
“爷,您打发叫花子呢?”
沈沧澜目光一冷。
“怎么,不够?”
“您睡的那位,可是我们楼里的头牌。”
张妈妈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五百两。您就给这么一锭银子,差得可远了。”
沈沧澜脸色铁青。
“你故意的?”
“爷这话说的,”张妈妈笑得阴阳怪气,“您自个儿睡的人,难道不知道是谁?吃完了不认账,还嫌贵?”
沈沧澜眼中怒意翻涌,手按在了刀柄上。
“让开。”
张妈妈不退反进,朝身后喊了一声。
“来人!”
几个壮汉从廊下涌出来,个个膀大腰圆,堵住了楼梯口。
“怎么着,还想动刀?”张妈妈叉着腰,嗓门拔高了,“堂堂一个大男人,来青楼睡了姑娘不给钱,还要砍人?你倒是砍啊,砍了你就别想走出这青州城!”
堂里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客人,有姑娘,有跑堂的,都围在廊下探头探脑。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哎,这人看着面熟。”
“谁啊?”
“背大刀,又生得俊——该不会是那位沧澜大侠吧?”
“哪个沧澜大侠?”
“沈沧澜啊!江湖上谁不知道,行侠仗义,义薄云天——”
那人话没说完,堂里便炸了。
“不会吧?沧澜大侠来青楼?”
“睡了不给钱?”
“啧啧,这要是传出去……”
沈沧澜站在人群中央,脸色从铁青变作惨白。
他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恨不得一刀劈开人群冲出去。
可他到底没有拔刀。
他丢不起这个人。
“银子我明日送过来。”他咬着牙开口。
张妈妈不依不饶。
“明日?爷说得好听,明日您跑了,老奴找谁去?”
沈沧澜盯着她,一字一句。
“我沈沧澜说话,从不食言。”
张妈妈正要再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蹄声、甲声、刀出鞘的声音,齐刷刷地在如意楼门外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朝门口望去。
火把的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半条胭脂巷。
一队官兵将如意楼团团围住,弓弩手搭箭拉弦,齐刷刷对准了大门。
一个穿甲佩刀的武将策马立在门前,目光扫过堂内,最后落在沈沧澜身上。
“沈沧澜。”
那武将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来。
“有人报官,说你当街行凶,强抢民女,又在此处滋事。”
武将按着刀,目光冰冷,“你跟我走一趟吧。”
沈沧澜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身,朝后门方向冲去。
可他刚迈出两步,后门也被撞开了。
又一队官兵堵在那里,刀枪林立,密不透风。
沈沧澜脚步一顿。
他环顾四周,前门是弓弩手,后门是刀斧兵,左右两侧的窗户也被封死。
满堂的人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被困在了如意楼里。
张妈妈退到廊柱后头,脸上的惊慌换作了得意,朝二楼方向悄悄递了个眼色。
我站在二楼暗廊的阴影里,看着楼下这一幕。
火把的光映在沈沧澜脸上,照出他铁青的脸色和攥紧的拳头。
堂堂沧澜大侠,赤手空拳,被围在青楼里。
我慢慢勾起唇角。
沈沧澜,你上辈子不是很威风吗?
一把刀,杀了我家一百零八口。
这辈子,我不用刀。
我用你的名声,用你的傲气,用你那张比命还重要的脸皮。
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才叫报仇。
12
沈沧澜被押去了大牢。
他没反抗。
他是江湖中人,武功再高,也高不过官府的刀枪。
民不与官斗,这个道理他懂。
若他真在如意楼动了手,伤了官兵,事情闹大了,只会牵连楚烈。
他咬着牙,任由官兵给他上了镣铐,押出了如意楼。
围观的人挤满了胭脂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沈沧澜低着头,脸色铁青,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他那把大刀被官兵拎着,刀鞘上还系着红缨,在火光里晃来晃去。
我站在二楼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我转身下楼,从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在城东的石桥上找到了楚娇娇。
她坐在桥栏边,抱着膝,脸埋在臂弯里哭。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娇娇。”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肿得像桃。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随即扑进我怀里,哭得更凶了。
“公子……我……”
我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楚娇娇哭了许久,才慢慢止住。
她从我怀里退开,低着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进去的时候……看到他和那个女人……我只觉得恶心。”
她攥紧了裙摆。
“可我又觉得心痛。公子,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可笑。”我看着她,“你只是喜欢错了人。”
楚娇娇咬着唇,眼泪又掉下来。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从前……对我很好的。”
“人都是会变的。”我语气淡淡的,“又或许,你从前看到的,本就不是真正的他。”
楚娇娇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公子,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谁?”
“沈沧澜。”
我看着她,慢慢开口。
“他睡了楼里的姑娘,不给钱,张妈妈报了官。官兵把他押去大牢了。”
楚娇娇猛地睁大了眼。
“什么?”
“你没听错。”我靠在桥栏上,“堂堂沧澜大侠,嫖资不给,被老鸨告了官,如今关在青州府的大牢里。”
楚娇娇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他怎么会……”
“是啊,”我轻轻笑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是这种人。”
楚娇娇低下头,手指绞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紧。
她的肩膀微微发着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难过的。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
“公子,我想去看看他。”
“好。”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我带你去。”
青州府的大牢在城北,墙高门厚,门口立着两排持枪的衙役。
我使了银子,又报了名字,那衙役便领着我们进去了。
牢里阴暗潮湿,甬道两侧是铁栅栏围成的囚室,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一股酸腐味。
沈沧澜被关在最里头一间。
他坐在墙角,镣铐锁着手脚,头发散乱,外袍还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狼狈得不像个江湖大侠。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他先看见了我,愣了一下。
随即看见了我身后的楚娇娇,瞳孔猛地一缩。
“娇娇!”
他猛地站起来,镣铐哗啦啦地响。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手攥着铁栏,指节发白。
“娇娇,你听我说,那日是……”
“沈沧澜。”楚娇娇站在铁栏外,声音很轻,却意外地稳,“我来,是想跟你说清楚。”
沈沧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楚娇娇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喜欢你。”
她慢慢开口,“你护着我,宠着我,走到哪里都带着我。我看你跟别的女子说话,我会生气,我会吃醋,我以为那就是喜欢。”
沈沧澜攥着铁栏的手微微发颤。
“可这几日我想明白了。”
楚娇娇抬起眼,看着他,“我见不得你对别人好,只是因为我习惯了你是我的。就像小时候,我爹给我买的玩意儿,我不许别人碰一样。那不是喜欢,那只是占有。”
沈沧澜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
“你对我,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楚娇娇沉默了一息。
“哥哥。”她说,“你于我,就像哥哥。这么多年,我把依赖当成了喜欢,把习惯当成了爱。”
牢里静得可怕。
沈沧澜站在铁栏后,一动不动。
镣铐垂在他手上,沉甸甸的,像是坠着他的整颗心。
“所以你……”他开口,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楚娇娇没有回答。
但她没有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沈沧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圈红了。
那个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沧澜大侠,此刻站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手足无措,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娇娇。”他唤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你别说这种话。我知道错了,那日的事我解释给你听。你别说这种话,好不好?”
楚娇娇别开了眼。
“沈沧澜,你好好保重。”
她转过身,朝甬道外走去。
“娇娇!”沈沧澜猛地扑向铁栏,镣铐撞得哗哗作响,“你站住!楚娇娇,你站住!”
楚娇娇没有回头。
13
楚娇娇走了。
我没走。
我站在铁栏外,看着他。
沈沧澜慢慢抬起头。
他眼圈还红着,脸上却已经变了,方才那副可怜模样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意。
“是你。”他盯着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你勾引的娇娇。”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勾引她?”
“你趁她落难,哄骗她,蛊惑她!”
沈沧澜猛地站起来,镣铐哗啦啦作响,“你到底是谁?你存了什么心?”
我靠在铁栏上,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沈沧澜,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我慢慢开口,“娇娇不喜欢你,你觉得是我勾引的。娇娇想明白了,你觉得是我蛊惑的。你从来不会想,是不是你自己有问题。”
“你闭嘴!”
“你自己跑去跟别的女人风流快活,还怪上我了。”
沈沧澜脸色铁青。
我冷笑一声,“沈沧澜,你不过是个自私自利、刚愎自用的废物罢了。”
“我杀了你!”
沈沧澜猛地扑向铁栏,铁链绷得笔直,整间牢房都在震。
他目眦欲裂,额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我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他徒劳地挣扎。
“你问我和娇娇什么关系?”我看着他,慢慢弯起嘴角,“我是娇娇的恩客。”
沈沧澜瞳孔骤缩。
“我在娇娇身上,前前后后,花了快一万两银子。”我语气平平的,“过夜钱、买衣裳买胭脂,算起来,也不少了。”
“你——”沈沧澜的声音变了调,“你敢碰她!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你拿什么杀?”我看着他,“你现在连这扇铁栏都出不来。”
沈沧澜疯狂地撞着铁栏,铁链哗哗作响,牢房里回荡着他嘶哑的吼声。
他的手从铁栏缝隙里伸出来,拼命朝我抓,指甲都劈了。
我就站在他够不着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沈沧澜,你听好了。”
“娇娇不喜欢你,从前不喜欢,往后也不会喜欢。她永远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你闭嘴!”
“你自以为江湖上人人称你一声大侠,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冷笑,“你配得上谁?”
沈沧澜嘶吼着,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撞击铁栏。
他的额头磕出了血,手背上的皮磨破了,血顺着铁杆往下淌。
我看着他,慢慢直起身。
“来人。”
甬道那头,两个衙役跑了过来。
“这位爷,怎么了?”
我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这个人,在牢里还敢行凶。”我朝沈沧澜抬了抬下巴,“给他上点规矩。”
衙役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沈沧澜,有些迟疑。
“这……这位可是沧澜大侠,小的们……”
我又从袖中摸出一锭,比刚才那锭还大。
“够不够?”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一咬牙,接了。
“爷放心,小的们晓得怎么办。”
他们转身出去,不多时便叫来了四个壮汉,
手里拿着铁链和刑具,哗啦啦地开了牢门。
沈沧澜被按在地上,镣铐加身,动弹不得。他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吼着:“你敢!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我站在牢门外,双手负在身后,看着他被翻过身,铁链穿过他的肩胛骨,钉在身后的木架上。
他发出一声闷哼,牙关咬得咯咯响,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沈大侠。”我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滋味,可还好受?”
沈沧澜抬起头,透过散乱的发丝看着我,眼底全是恨意。
“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他,慢慢弯下腰,凑近了些。
“你猜。”
然后我直起身,转身朝牢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沈沧澜压抑的喘息和铁链拖地的声音。
沈沧澜,这才刚开始。
你上辈子欠我林家的,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14
沈沧澜会武功。
上辈子他一把大刀砍了我家一百零八口,刀快得连血都来不及溅。
若不先废了他,牢里那些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所以他被押进大牢的头一日,我就让人在他的饭食里下了软筋散。
这药无色无味,混在粥里汤里,根本吃不出来。
吃下去后浑身酸软,内力凝滞,莫说动武,连走路都打晃。
下药的人是我使了银子买通的牢头,每隔一日便下一次,从不间断。
有了我的吩咐,牢里那些人对他格外“上心”。
今日上夹棍,明日上鞭刑,后日又换了烙铁。
不取性命,却让他日日不得安生。
沈沧澜那身引以为傲的武功,此刻半点使不出来,只能咬着牙受着。
他倒是硬气,从头到尾没求过一句饶。
可他越硬气,那些人便越来劲。
我隔三差五差人去牢里递话,让他们变着法子折腾。
沈沧澜身上没有一块好皮,人也瘦了一大圈,哪里还有半分“沧澜大侠”的模样。
与此同时,青州城里多了许多话本子。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讲的是同一个故事。
“话说那日,如意楼里来了位背大刀的爷,生得俊,出手也阔绰。老鸨当是哪家公子,谁知这位爷睡完了姑娘,扔下一锭银子就走。老鸨拦住讨钱,他竟拔刀要砍人!您猜这位爷是谁?”
底下人竖着耳朵听。
“正是那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沧澜大侠,沈沧澜!”
满堂哗然。
“啧啧啧,什么大侠,我看是下三滥。”
“睡了不给钱,还进官府了?”
“我听说啊,是被人拿住了把柄,如今在牢里蹲着呢。”
话本子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
不出三五日,整个青州城都知道了“沧澜大侠”的“光辉事迹”。
有人添油加醋,说他睡了七八个姑娘不给钱。
有人说他根本没什么本事,就是个江湖骗子。
这些话传到江湖上,更是沸沸扬扬。
沧澜大侠,一夜之间成了笑柄。
楚烈自然知道了。
武林盟主楚烈,楚娇娇的爹。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北边处理一桩武林纷争。
据说他看完信,一把捏碎了手中的茶盏,当即带了人往青州赶。
来的路上,他大概还在想,定是有人污蔑,定是有人陷害。
他的沧澜,他的娇娇,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可他到了青州,亲眼看见牢里的沈沧澜,亲耳听见街上的话本子,便什么都明白了。
而我,早在他来之前,便走了。
楚娇娇到处找我。
她去了如意楼,问了张妈妈,张妈妈一拍大腿,说那位林公子前两日便来替她赎了身,银子付得足足的。
楚娇娇又问人去哪了,张妈妈摇头,说那位公子只留了一句话,说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楚娇娇在城里找了几日,客栈、茶楼、街巷,都寻遍了,再没寻到那个月白锦袍的身影。
她不知道我姓林,不知道我住何处,不知道我从哪里来。
从头到尾,她只知道我姓林,是个公子。
其余的,一概不知。
楚烈到了之后,先去牢里见了沈沧澜。
沈沧澜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浑身是伤,头发凌乱,衣衫褴褛。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哪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沧澜大侠。
“沧澜!”
“伯父!”
楚烈闭了闭眼。
他花钱赎了人,又花了许多银子打点上下。
他到底是一方人物,面子还是有的,官府不肯放人,他便托了关系,一层一层往上送银子,送了整整三日,才把人从牢里捞出来。
沈沧澜被人抬出来的时候,浑身没有一处好皮,肩胛骨上两个血洞,走路都走不稳。
楚烈看见他那副模样,又心疼,又气恼。
“你到底做了什么?”
沈沧澜没说话。
楚烈又去见了楚娇娇。
楚娇娇住在城中的客栈里,整个人瘦了一圈。
父女相见,楚娇娇扑进她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楚烈心疼得不行,连声问她怎么了。
楚娇娇断断续续地说了。
她没说自己被卖进如意楼的事,也没提那个月白锦袍的公子。
楚烈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一手养大的沈沧澜,他寄予厚望的女婿,就这么毁了。
名声毁了,身子毁了,连他女儿的心,也毁了。
14
楚烈带着楚娇娇和沈沧澜出了青州城,一路往北。
马车走得慢。
沈沧澜伤得重,浑身是伤,脚筋被挑断了,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躺在车里。
楚娇娇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眼睛肿着,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楚烈骑马走在最前头,脸色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带的人不多。
从北边赶来时心急,只带了二十来个随从,都是楚家多年的老人。
他想着接了人便走,快马加鞭,路上不出事就好。
可偏偏就出了事。
第三日,黄昏。
队伍行至一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
暮色沉沉,山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楚烈勒住了马。
他嗅到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