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认亲宴那天,亲戚坐满了三桌。
所有人都围着我笑,说我终于回家了。
妈妈不停给我擦眼泪:
“囡囡,二十年了,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我刚想开口,一个女人端着汤走过来,亲昵地喊我:
“孩子,喝口热的压压惊。”
听到她的声音,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一年,我才五岁。
也是这个声音,在我耳边说:
“别哭,奶奶带你去买糖。”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
然后抓住妈妈的手,指着她说:
“妈,我记得她。”
“就是她把我抱走的。”
女人手里的汤碗砸在地上。
可我爸却突然站起来,厉声吼我:
“闭嘴!她是你亲奶奶!”
1
“闭嘴,她是你亲奶奶!”
宴厅一下没声了。
汤洒了一地。
碗碎在我脚边。
我妈抓着我的手,指节发白。
我没看我爸。
我只看那个老太太。
她叫宋玉兰。
户口本上,她是我奶奶。
可我五岁那年,抱走我的人,也是她。
“妈,我没认错。”
“她那天也穿深色衣服。”
“她哄我去买糖。”
“把我带上了车。”
宋玉兰捂着胸口,往椅子上一坐。
“我老了,还要被孙女这么栽赃。”
“我找你二十年。”
“天天给你烧香。”
我妈眼泪停住了。
她转头看宋玉兰。
“妈,她为什么会记得你的声音?”
我爸一拍桌子。
“小孩子记错了。”
“五岁的事,谁能记那么准?”
我笑了一下。
“我记得。”
“我记得当时车里有橘子皮味。”
“你还说别回头。”
“你把我手腕上的红绳剪了。”
我妈猛地低头。
她抓起我的左手。
我的手腕上有一道浅疤。
那道疤,我从小问过养母很多次。
养母只说,是我到她家前就有。
宋玉兰脸上没了血色。
我爸挡到她前面。
“够了。”
“今天是认亲宴,不是审人。”
三桌亲戚开始低声议论。
有人劝。
“孩子刚回来,别刺激她。”
有人看我。
“这话可不能乱讲。”
我妈松开我,慢慢站起来。
她盯着我爸。
“许卫东,你当年不是说妈没出过门吗?”
我爸避开她的眼。
“二十年前的事,谁记得清。”
我妈声音发抖。
“我记得清。”
“囡囡丢那天,妈早上来过家里。”
“她说带孩子去楼下玩。”
宋玉兰突然哭出声。
“我就知道。”
“这个家容不下我。”
“孙女一回来,就要逼死我。”
我爸立刻扶她。
“妈,别说这种话。”
我往前一步。
“别演了。”
“你告诉我,当年把我送到哪里了?”
宋玉兰抬头看我。
她眼里没有慌。
只有恨。
“你回来干什么?”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停住了。
我妈脸色变了。
“妈,你说什么?”
宋玉兰闭上嘴。
我爸马上打圆场。
“她气糊涂了。”
我拿起桌上的包。
“我没糊涂。”
“我今天不是回来认祖归宗。”
“我是回来找答案。”
我妈拉住我。
“别走。”
我看着她。
“妈,你要我留下,可以。”
“让她今晚别离开。”
“明天一起去查当年的事。”
我爸立刻反对。
“查什么查。”
“家丑不能外扬。”
我妈慢慢松开我。
然后转身,挡在门口。
“谁都别走。”
宋玉兰忽然看向我爸。
“卫东。”
“你要看着她毁了这个家吗?”
我爸脸上抽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
“我叫车,先送妈回去。”
我妈夺过手机。
“不许。”
下一秒,我爸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
发件人没有名字。
只有一句话。
“她回来了,二十年前那笔钱还算不算数?”
2
我妈看见了那条短信。
我也看见了。
我爸想抢手机。
我妈后退一步。
“钱?”
“什么钱?”
我爸脸色沉下去。
“垃圾短信。”
我伸手。
“给我。”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
我点开短信。
只有这一条。
没有聊天记录。
号码是本地号。
我直接拨过去。
我爸扑过来按断。
“姜禾,别闹。”
我终于听见他叫我的名字。
可这个名字,不是我原来的名字。
我原来的名字叫许念。
我丢了以后,养父母给我改名姜禾。
他们怕我被人找回去。
我盯着我爸。
“你怕什么?”
他压低声音。
“你刚回来,不懂家里的事。”
我妈把桌布抓得发皱。
“她是我女儿。”
“她有权懂。”
宋玉兰突然站起来。
“我不吃了。”
“我走。”
两个姑姑扶她。
我挡在门口。
“走可以。”
“把二十年前的事说清。”
大姑脸一沉。
“你刚回来就闹。”
“你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你吓。”
我看向她。
“我丢的时候,她经得起。”
大姑闭嘴。
二姑开始哭。
“一家人好不容易团圆。”
“非要翻旧账吗?”
我妈突然开口。
“旧账?”
“孩子丢了,是旧账?”
二姑不敢再接。
我爸揉着眉心。
“周敏,你冷静点。”
我妈看他。
“我冷静二十年了。”
“我找孩子,贴寻人启事,跑派出所,去车站蹲人。”
“你妈只会让我再生一个。”
“你也劝我放下。”
“我当年就该问。”
“你们到底急着放下什么?”
宴厅里没人说话。
我听见自己心跳。
不是怕。
是恶心。
我爸忽然软了语气。
“小禾,你刚回家。”
“先住下。”
“明天爸陪你去问。”
我看着他。
“现在就问。”
“短信是谁发的?”
“钱是谁收的?”
“我当年被送到哪儿?”
我爸沉默。
宋玉兰冷笑。
“你问他干什么?”
“你问你妈。”
我妈愣住。
“问我?”
宋玉兰扶着桌子,声音慢下来。
“当年你妈生不出儿子。”
“天天哭。”
“你爸压力大。”
“家里也被人笑。”
“我不过说了一句,把孩子送回乡下养几年。”
“你妈没拦。”
我妈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胡说。”
宋玉兰盯着她。
“你那天在屋里。”
“我抱孩子走。”
“你听见了。”
“你没出来。”
亲戚的眼神全落到我妈身上。
我妈嘴唇发白。
“那天我发烧。”
“我吃了药。”
“睡着了。”
宋玉兰笑了一声。
“谁知道呢。”
我妈冲过去抓住她胳膊。
“你把话说清楚。”
宋玉兰一甩。
“是你没看住孩子。”
“别全赖我。”
我爸抱住我妈。
“别闹了。”
我盯着宋玉兰。
她不怕我查。
她在拖我妈下水。
她要我恨我妈。
我往前一步。
“别急。”
“当年谁收钱,谁见过我,谁撒过谎。”
“一个都跑不了。”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养母打来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
“小禾,家里有人翻东西。”
“他们在找你小时候那张照片。”
“那张你戴红绳的照片,不见了。”
3
我赶回养母家。
我妈跟着我。
我爸也跟了过来。
宋玉兰被两个姑姑送回去。
可我知道,她不会安分。
养母坐在客厅。
抽屉全开着。
相册扔了一地。
她看见我,眼圈红了。
“我没拦住。”
“来了个女人。”
“说是你亲戚。”
“她知道照片放哪儿。”
我妈蹲下捡相册。
手一直抖。
“什么照片?”
养母看我。
“你五岁刚到家那天。”
“手腕上有红绳。”
“绳子上挂着一颗小银铃。”
我妈猛地抬头。
“银铃?”
我点头。
“我梦里总听见响。”
我妈捂住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旧布袋。
布袋里有半截红绳。
绳头断了。
“这是你丢那天,我在楼道口捡到的。”
“我一直留着。”
养母伸手接过。
“对。”
“和照片上一样。”
我爸站在门口。
脸色越来越沉。
我看向他。
“现在还说我记错吗?”
他没回。
我妈站起来。
“报警。”
我爸立刻拦住。
“别。”
“已经二十年了。”
“先问清楚家里人。”
我妈甩开他。
“你还护着谁?”
他沉默几秒。
“我护这个家。”
我笑出声。
“我不需要这种家。”
养母拉住我。
“小禾,还有个东西。”
她进屋拿出铁盒。
盒里有旧衣服,一张疫苗本,一张纸条。
纸条发黄。
上面写着:
“孩子身体没病,别让她回许家。”
落款只有一个字。
“兰。”
我妈看完,脸上没了表情。
“宋玉兰的兰。”
我爸冲过来抢纸条。
我先一步塞进包里。
“别碰。”
他压着声音。
“这东西不能乱拿出去。”
我盯着他。
“为什么?”
“因为上面是你妈?”
“还是因为你也知道?”
他眼神躲开。
我妈看着他。
“许卫东。”
“你到底知道多少?”
他坐到椅子上。
过了很久,才开口。
“当年我妈说,孩子先放亲戚家几天。”
“等你身体好了再接回来。”
我妈一步一步走近。
“然后呢?”
“然后孩子没了。”
“我也慌。”
“可我妈说,孩子已经被人带走。”
“找不回了。”
我妈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信了?”
我爸没躲。
“我不信能怎么办?”
“那时候家里欠债。”
“你天天哭。”
“妈说再闹下去,家就散了。”
我妈笑了。
可没有声音。
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
她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扶住她。
她却推开我,自己站稳。
“家早散了。”
“从你们把我女儿弄丢那天,就散了。”
手机又响。
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开了免提。
那头是个男人。
“姜禾是吧?”
“别查了。”
“当年抱你上车的人,不止你奶奶。”
“还有你爸。”
我爸猛地站起来。
电话挂断。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有人塞进来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卖女账本。”
4
信封落在地上。
我捡起来。
许卫东伸手拦。
周敏挡在他前面。
“别碰。”
信封里有一本旧账本。
纸页发潮。
字迹还在。
第一页写着许念。
后面写着日期。
我丢的那天。
金额八千。
收款人,宋玉兰。
经手人,许卫东。
周敏盯着那行字。
手按在桌上。
“许卫东,解释。”
许卫东脸色沉下去。
“假的。”
“有人害我们家。”
我翻到第二页。
上面还有两行。
车费一百二。
糖钱三块。
我胃里一阵翻。
“糖钱也记。”
“你们可真会算。”
许卫东抢账本。
养母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再抢,我现在报警。”
他停住。
周敏拿出手机。
许卫东扑过去。
“不能报。”
“你报了,妈怎么办?”
周敏看着他。
“我女儿怎么办?”
客厅一下安静。
手机拨出去。
许卫东伸手按断。
周敏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你还敢拦。”
许卫东终于吼起来。
“我没卖她。”
“我只是签了字。”
“我妈说送去别人家养。”
“她说过几年再接。”
我冷笑。
“签什么字?”
他闭嘴。
我逼近一步。
“签把我送走的字?”
“签让人别找我的字?”
“还是签我不是你女儿的字?”
他往后退。
“那时候没办法。”
周敏抓住他的衣领。
“什么没办法?”
“欠债是你的事。”
“生女儿也是错?”
“我昏睡那天,是不是你们给我吃了药?”
许卫东不答。
周敏眼睛发红。
“药是谁给我的?”
许卫东看向门口。
他不敢看她。
我懂了。
宋玉兰。
周敏转身就走。
“去找她。”
养母拉住我。
“小禾,别一个人冲。”
“她能做一次,就能做第二次。”
我把账本塞进包。
“一起去。”
许卫东拦在门口。
“她年纪大。”
“你们别逼她。”
我看着他。
“她抱走我时,我五岁。”
“我年纪也不大。”
门外有脚步声。
邻居递来一个纸团。
“刚才有人放门口。”
纸团上只有一句。
“想知道真相,去老屋后院。”
周敏盯着纸条。
“这是妈住的老屋。”
许卫东脸色变了。
“不能去。”
我直接开门。
“越不能去,越要去。”
我们赶到老屋。
大门没锁。
院子里没人。
后屋门缝里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
桌上放着一只旧铁盒。
铁盒旁边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我五岁。
宋玉兰抱着我。
许卫东站在车边。
车门开着。
车里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不是我养母。
周敏拿起照片。
“这个女人是谁?”
身后突然传来宋玉兰的声音。
“你们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