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叫顾沉舟,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公子。
这不是我自封的。满京城的人都这么说。
"顾家公子温文尔雅,谦逊有礼,是难得的良配。"
听见没?良配。
可这个良配,偏偏配了一个看我跟看路边石头差不多的未婚妻。
沈清漪,丞相府嫡女,三年前因两家长辈一拍脑袋定下的婚约,寄居在顾府。
三年。
我送了三年的东西,她没收过一样。
不对,收是收了,搁在角落吃灰。我送的那支白玉簪子,上个月路过她院子,看见她丫鬟拿它在花盆里翻土。
翻土。
种花。
拿我顾沉舟精挑细选的白玉簪种花。
我当场就笑了。
裴砚说我那个笑容很瘆人。
但我觉得那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一种参透红尘的释然。一种高僧才有的境界。
裴砚又说我有病。
除了送东西被当垃圾,吃饭更是一言难尽。
顾府规矩,未婚妻既然住在府上,一日三餐需同桌用饭。
每次吃饭,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筷子拨弄两下就放下了。
我说:"今天的红烧鱼不错,你尝尝。"
她:"嗯。"
然后不动。
我说:"天冷了,多喝点汤。"
她:"哦。"
然后不喝。
我说:"你最近气色不太好,要不请个大夫看看?"
她:"不用。"
三个字。她跟我说话从未超过三个字。
"嗯"、"哦"、"不用"、"没事"、"随便"。
我把这些词排列组合了一下,得出了一个结论——
沈清漪对我这个未婚夫,没有丝毫感情。
你或许会说,仅凭这些就下定论,是不是太草率了?
那我再说一件事。
中秋节。我听了裴砚的建议——他说亲手做的礼物更有诚意——在厨房折腾了两个时辰,被油烟熏得眼泪直流,最后端出了一盘月饼。
外形非常抽象。
好吧,说不好听的,跟泥巴块差不多。但心意在那儿。
我让人送到她院子。
第二天,我问她的丫鬟春桃:"你家姑娘吃了吗?"
春桃支支吾吾:"吃……吃了一口。"
"然后呢?"
"然后她就……去找大夫了。"
我的月饼把人吃进了医馆。
裴砚知道后笑了三天。
自那以后,沈清漪见到我端着食物靠近,会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看。
明显是嫌弃。是厌恶。是"求你别再祸害我了"的无声抗议。
以上种种,虽然令人心寒,但我顾沉舟城府深沉,忍了。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三天前那件事。
那天我从书房回来,路过花园,远远看见她站在亭子里。
身边站着一个人。
陆见深。
陆家嫡长子,京城有名的风流才子,长了一张让人看了就想揍的好看脸。
沈清漪正仰着头跟他说话。
说话。
仰着头。
满脸笑意。
我站在假山后面看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她笑了。
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还时不时用手背捂住嘴,像是怕笑声太大。
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看见沈清漪笑。
那一刻,我顾沉舟的心,凉了。
不是心碎,别误会。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会为儿女情长所扰。
我只是觉得通透了。
她不是不会笑,她只是不愿对我笑。
她不是不会说话,她只是不愿跟我说话。
她从头到尾,就不想嫁给我。
好。
我不为难她。
"裴砚。"当天下午,我找到我这个好兄弟,开门见山,"我要退亲。"
裴砚正在剥花生。手一顿,花生壳弹到了桌上。
"怎么退?两家老爷子亲定的亲事,你说退就退?"
"所以我需要一个理由。"我坐下来,很从容,"一个让两家人都下得来台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命硬。"
裴砚愣了。
"克妻。"我补充。
裴砚嘴里的花生喷出来了。
"你……你要造谣自己克妻?"
"这不叫造谣,这叫战术性自我贬低。"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谣言散出去以后,不是她不好,是我命不好。和离之后,她仍然是京城最好的女子,不影响她将来再觅良缘。"
"你疯了。"
"裴砚,你不懂。她不想嫁我,我何苦困她三年又三年?不如放手,各自安好。"
我说得坦荡磊落,甚至有些感动自己。
裴砚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
怎么说呢,就跟看一头冲着悬崖奔跑还觉得自己在登高望远的驴差不多。
"你确定她不想嫁你?"
"确定。"
"你亲口问过?"
"何必问?三年了。她跟我之间,"我回忆了一下那些"嗯""哦""不用"的日子,"就差把'滚'字刻我脑门上了。"
裴砚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又张开了。
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行。"
当天夜里,我开始了我的计划。
我让贴身小厮去城东最热闹的茶楼"不小心"说漏嘴:"我家公子啊,命盘里犯孤星,大师说了,命硬克妻,日后娶谁谁倒霉……"
我很满意。
这个谣言温和、可信、且充满了对沈清漪的保护。
完美。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月亮很圆。
我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大概是隔壁裴砚在摔杯子。
【第二章】
谣言这东西,跟我二婶做的酸菜差不多——发酵起来拦都拦不住。
我只是让小厮在一个茶楼轻描淡写提了一嘴。
三天后,我走在街上,卖糖葫芦的大娘拉着我的手说:
"顾公子啊,您这命苦啊,克妻的命啊。我给你说,我隔壁村有个神婆——"
我微笑点头:"多谢大娘关心。"
内心:差不多就行了。
五天后,路过丝绸铺子,掌柜的一见我就往后退了三步。
"顾、顾公子……小店新到的料子,您、您要是送人的话……嗨,您也没人可送了吧……"
我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叫"也没人可送了"?
第七天,事情开始脱离掌控。
我在酒楼吃饭,隔壁桌两个书生压低声音聊天:
"听说了吗?顾家那位,命硬得不得了。"
"何止命硬!我听说他上辈子克死过三个媳妇!"
我筷子停了。
三个?
我上辈子什么时候有过三个媳妇?
"而且啊,"另一个更离谱,"我有个亲戚在钦天监当差,说顾沉舟的命盘黑得跟锅底差不多,方圆三丈以内的女子都会倒霉——"
方圆三丈?
我低头看了看周围——隔壁桌的两个姑娘正在挪凳子。
往远处挪。
我:"……"
当天下午,我找到裴砚:"谣言是不是传得有点过了?"
裴砚正啃一只鸡腿,含含糊糊答:"过了?你自己造的谣,问我过没过?"
"我原版是'命硬克妻'。现在变成'方圆三丈女子倒霉'了。这还是同一个版本吗?"
"民间传播嘛。"裴砚擦了擦嘴,"你往池塘里丢了块石头,现在嫌浪花太大?"
我沉默了。
"不过,"裴砚突然正经了一点,"你那位未婚妻什么反应?"
对。这才是重点。
沈清漪一定也听到了这个谣言。
如果她信了,那正好——她会主动松口退亲。
如果她不信,也无妨——有了这个由头,两家长辈也好下台阶。
"我观察过了。"我说。
昨天吃饭,她比平时更沉默。
一句话都没说。连"嗯"和"哦"都省了。
筷子碰了碰碗沿,放下了。
我注意到她眼圈有点红。
"她大概是觉得终于能解脱了吧。"我分析道,"太激动了,吃不下饭,可能已经在盘算离开之后去哪里。"
裴砚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
夹杂着同情、无语和一种"老天爷你怎么造出这么个东西"的深切悲悯。
"你说她眼圈红了?"
"嗯。"
"然后吃不下饭?"
"嗯。"
"你不觉得她是在……难过?"
我想了想,摇头:"不会。她跟我之间没什么感情基础,有什么好难过的?"
裴砚把鸡腿放下了。
那一刻他的表情——
就跟看着一个人抱着炸药桶找打火机,还问"这玩意能点烟吗"差不多。
"顾沉舟。"
"嗯?"
"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聪明的一个。"
"那是。"
"同时也是最蠢的。"
"……你骂我?"
"我在陈述事实。"
【第三章】
退亲的过程比我预想中顺利。
太顺利了。
沈家那边几乎没怎么犹豫。她父亲沈丞相派人送来一封信,措辞冰冷:"既如此,便依顾家的意思。"
我母亲把信拍在桌上,看我的眼神能把人冻成冰棍。
"沉舟,你告诉娘,克妻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自然是真的。"我面不改色。
"钦天监的王大师亲口跟我说你命盘没有任何问题。"
"……王大师年纪大了,眼花。"
母亲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深得我怀疑她在练龟息功。
"你是不是不喜欢清漪那孩子?"
"娘,是她不喜欢我。"
"她哪里不喜欢你了?"
"她跟我说话从不超过三个字。"
"那是人家姑娘害——"
"而且她对陆见深笑。对我从来不笑。"
母亲的嘴闭上了。
然后又张开:"陆见深是她表——"
"娘。"我打断她,"退亲的文书我已经拟好了,您签个字就行。"
母亲看着我,叹了口气。
那口气的分量,足以把我在她心中的地位从"好大儿"降到"讨债鬼"。
退亲文书送到沈清漪手上那天,我没有出面。
我觉得做人应该体面一点,给她留最后一点尊严。
是小厮回来告诉我的。
"公子,沈姑娘……收了。"
"好。"
"签了。"
"好。"
"签的时候手抖了好一阵。"
"……大概是太激动了。"
小厮犹豫了一下:"奴才瞧着不太像激动——"
"你不懂女人。"
小厮欲言又止,退下了。
沈清漪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七。
春天。桃花开得正好。
她的丫鬟春桃搬着箱子从院门出来,红着眼眶,狠狠剜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杀伤力——如果目光能磨刀,我脖子上已经多了三条口子。
沈清漪最后出来。
她穿一身素色衣裳,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我以为是风吹停了她的脚步。
她没看我。
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然后走了。
马车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原地,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大概是早上粥喝少了。
……
她走后第三天,我去了她住过的院子。
说不上为什么。路过。顺便看看。
收拾得很干净,几乎没留什么东西。
只有窗台上一盆兰花,还活着。
我转身准备走,脚踢到了床脚底下的什么东西。
弯腰一看——一个小木匣,大概是搬行李时落下的。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大红色。
金线绣的边。
我拿起来抖开——
是一件男子的婚服。
没做完。
领口的纹样空了一半,针线还别在袖口,金线垂下来,细细的,在阳光下一晃一晃。
我下意识比了一下肩宽。
是我的尺寸。
匣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上面是沈清漪的字迹:
"顾公子喜竹,领口绣竹节纹。腰封用暗纹,他不喜张扬。袖口——"
写到一半,字迹歪了。纸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墨点。手抖滴上去的。
我拿着那件婚服,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阳光照在金线上。
"顾公子喜竹。"
她知道我喜欢竹子。
"他不喜张扬。"
她知道我不爱张扬。
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