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答辩厅的投影幕上,红色批注像一串钉子,把姜照微的名字钉在最上面。
“经学院初步核验,姜照微毕业论文中的核心代码,与唐瑶同学提交的‘星图路径优化方案’存在高度相似。即日起暂停答辩,启动学术诚信调查。”
贺明轩念完,摘下眼镜,慢慢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文件标题写得很克制:自愿办理离校手续申请。纸页最下方留着签名栏,空白得刺眼。
答辩厅里坐着老师、学生和几位企业项目代表。有人已经把手机立在桌上,镜头没有开闪光灯,屏幕却亮成一片。姜照微的答辩稿压在桌角,旁边是一支笔帽裂开的黑色签字笔。她昨晚在医院走廊改了半宿参数,稿纸边缘还沾着母亲病房外自动售货机的咖啡渍。
她没有碰那份申请,只抬头问:“初步核验依据是什么?”
贺明轩语气平稳:“代码比对、实验室使用记录和证人陈述。调查期间,你不能继续答辩,也不能使用竞赛实验室资源。”
“我可以看完整比对报告吗?包括文件的创建时间、提交记录、哈希值和设备日志。”
“涉及其他学生隐私,暂不对外公开。”
“那就由校信息中心封存后,交给独立技术人员比对。”姜照微往前一步,“我的论文从立项到定稿都在学校云盘。谁先创建,谁改过版本,谁在什么终端下载过,应该查得出来。”
唐瑶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白衬衫的袖口压得很平。听见这句话,她抬起脸,眼圈恰好红了一点。
“照微,我从没想把事闹成这样。”她说,“可我的项目下周要参加校企联合展示。如果我不说明,别人会以为是我拿了你的东西。”
后排立刻有人接话:“唐瑶上个月就路演过项目,姜照微怎么还倒打一耙?”
姜照微看向投影。唐瑶提交的录屏里,一段名为 `update_frontier` 的函数正在滚动。变量名被换过,结构却熟得让她后背发冷。那是她大三冬天写下的早期框架,后来她发现动态节点会反复回退,已经把全局标记改成了局部失效队列。
“这不是我的最终版本。”姜照微说,“录屏里的第七码还保留着旧状态回推。节点形成回路时,它会不断塞回无效条目。你们只跑过小数据,没有跑过临界规模。”
唐瑶的手指搭在水杯上,停了半秒。
“代码都相似,不能说明什么。”贺明轩打断她,“今天不是技术辩论会。”
“那程予宁的证词呢?”姜照微转过身。
室友程予宁坐在靠门的位置,膝头压着一张折了两次的纸。她没看姜照微,只盯着窗帘下摆。
“上周四晚上,”她开口时声音很轻,“我看见姜照微在实验室拷贝资料。电脑里有唐瑶项目组的文件。”
“几点?”姜照微问。
“十点多。”
“十点二十七分,是你给我打电话,说外接硬盘读不出来,让我去帮你导训练数据。”姜照微没有提高声音,“电脑是你打开的,文件夹也是你说要找的。你看见的是哪个路径?”
程予宁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注意。”
“你没注意路径,却能确定我拷贝了什么?”
厅里安静了一瞬。唐瑶没有催她,只把目光落过去,温柔得像一句提醒。程予宁肩膀绷得很紧,最后仍说:“我看见你插了U盘。”
“我插的是你的硬盘。”
贺明轩合上材料夹:“证人已经说明。姜照微,你不要以逼问同学的方式拖延程序。”
姜照微把视线移回他脸上:“调查还没完成,为什么要我签自愿离校?”
“你可以不签。”贺明轩的手指压在文件上,“但继续申诉会影响毕业,也会影响你母亲的治疗安排。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给自己留一条体面的路。”
她的手机恰好亮起。医院缴费提醒弹在锁屏上,余额不足几个字在白光里格外清楚。
姜照微想起母亲昨晚说的那句“别因为我耽误答辩”,也想起早晨出门前,母亲把她熨过的衬衫领口重新抚平。她的手按在桌沿,木刺扎进指腹,疼得很实在。
“我的申诉会不会影响治疗,不该由学院决定。”她把文件推回去,“我不签。”
她收起学生证和答辩稿,转身离开。身后有人叫她名字,有人低声说她不识好歹。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风把她手里的稿纸吹得翻开一页,正好露出那句她写在页脚的提醒:旧状态不能覆盖,必须留下回退路径。
当天晚上,姜照微登录学校云盘,页面只剩一行灰字:该文件夹为空。
初稿、每一次迭代的压缩包、答辩前录的测试视频,全被清空了。回收站也没有记录。她坐在宿舍书桌前,先没有刷新,而是打开学校邮箱的安全通知。
凌晨一点十七分,她上传过 `route_v43_final`。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账号在竞赛实验室内网出现异地登录。凌晨一点二十六分,文件夹被批量删除。登录设备尾号只留下四位:0719。
程予宁从阳台收衣服回来,怀里抱着两件没干透的卫衣。看见屏幕,她的脚步顿在门口。
“云盘出错了?”她问。
“不是。”姜照微把电脑转过去,“0719在靠墙第三排。上个月你用那台机器跑交换项目的英文材料,还用透明胶粘过它松掉的网线。”
程予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唐瑶找过我。”过了很久,她说。
姜照微没有追问,只等她自己往下说。
“她说你云盘里有一份项目数据不合规,让我帮忙确认。”程予宁攥住衣角,“她让我记一下你手机上的验证码。她说只是看一眼,怕你反过来咬她。我到实验室的时候,她已经在0719前面了。”
“你把验证码给她了。”
程予宁没否认,眼泪一下涌上来:“她答应帮我拿北欧理工的交换推荐。我成绩差一点,家里也供不起语言班。我爸跑夜班货运,腰坏了两年,我以为这是唯一一次机会。”
姜照微看着她。她想起程予宁前几天拿着文书问她怎么写项目经历,也想起自己把训练记录借给她参考时说过的话:不会的可以慢慢补,经历不能编。
“交换项目的正式通知在哪里?”姜照微问。
程予宁一愣。
“唐瑶给你的是学院盖章文件,还是一句承诺?”
程予宁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姜照微合上电脑,拿出那本封皮磨白的笔记本。她没有去找唐瑶,也没有冲到实验室门口。她把自己记得的版本顺序、函数改动和测试时间,一项项写在纸上。那套算法改了两年,最早的思路来自她在医院陪床时做的一道国赛废题。唐瑶拿走的是某一个版本,不是她每一次推翻重来的过程。
“你现在想做什么?”程予宁问。
“先保全还没被删掉的东西。”姜照微说,“删除不是证据消失,删除本身也会留下痕迹。”
她登录学校统一服务平台,提交数据安全投诉和学术申诉。申请里没有写“唐瑶偷了我的代码”这种结论,只逐项列出需要保全的范围:个人账号的认证日志、0719终端的登录记录、竞赛实验室门禁记录、论文系统的版本库快照,以及答辩当天所用比对报告的原始文件。她请求校信息中心先冻结相关日志,再由校级学术委员会决定调阅权限。
写到最后,她把手机放到程予宁面前:“你可以不签任何东西。但从现在开始,别再替任何人登录,别碰我的账号,也别删自己的聊天记录。”
程予宁看着那张申请,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姜照微背上包,去了校外的老教师楼。
乔岚退休前主持过学校算法队,也参与过早年竞赛服务器迁移。她给姜照微开门时,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桌上摊着旧赛题和一台拆开的键盘。
“带了什么?”乔岚问。
姜照微把安全通知、手写版本表和申诉回执放在桌上。
乔岚没有先看截图,先翻她的笔记本。翻到一页密密麻麻的演算时,老人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这里为什么把固定阈值改成自适应?”
“节点超过五千后,固定阈值会让两类回退被当成同一类。我用它省一次搜索,结果会在环上把旧状态重新推进去。”
“唐瑶的版本呢?”
“她还在用固定阈值。”
乔岚这才抬头:“你想让我替你作证?”
“我想知道,怎样才能让证据按程序出来。”
乔岚沉默了片刻。她没有承诺给姜照微一台旧服务器,也没有说自己掌握什么惊天秘密,只把申诉回执推回去。
“你做对了第一步。学院可以不给你看别人的资料,但无权让信息中心提前销毁与你有关的日志。明天去数据安全办公室,要求他们给冻结回执。再去找国家赛组委会,调取你两年前提交过的在线判题记录。那不是完整源码,却能证明你在唐瑶路演之前,提交过同一核心模块。”
“他们会给我吗?”
“按竞赛申诉规则,可以向原组委会申请本人提交记录的校验摘要。”乔岚说,“别把希望寄在我身上。能摆到桌上的证据,必须让别人也能复核。”
第二天一早,姜照微拿着申诉回执去了校信息中心的数据安全办公室。窗口后的工程师姓陈,先核对她的身份证明,再把一张保全范围确认单推到玻璃下方。
“你申请的认证日志、门禁记录和论文系统版本库,已经进入冻结队列。”陈工说,“但冻结不等于你可以直接拿走数据。涉及其他人的内容,要经校级学术委员会批准后,由我们按范围提取。”
“0719终端的审计日志还在吗?”
陈工看了一眼系统,停了两秒:“终端日志保留九十天,中央认证日志保留一年。对象存储有保留快照,但最近的自动清理任务在四十八小时后执行。你这个申请进得很及时。”
姜照微听明白了。她手里的安全邮件只能证明有人登录过账号,不能证明谁在那台机器前,也不能证明删掉的文件此前存在。真正能把这几件事接起来的,是尚未被覆盖的审计记录和版本快照。
“请把自动清理任务的暂停编号写进回执。”她说。
陈工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正式冻结,相关人会收到系统通知。对方可能提前准备解释,也可能提出异议。”
“那也比没有记录好。”
陈工没有再劝。他敲了几下键盘,打印出新的回执。保全编号、申请时间、数据范围、值班工程师和下一步审批路径一项项列得很清楚。姜照微在签收栏写下名字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抖。
走出信息中心,学院教务秘书已经等在台阶下。对方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说是贺明轩让她来的。
“姜同学,学院愿意给你留一个内部复核机会。”秘书从袋子里拿出那份她昨天没有签的离校申请,旁边又多了一张情况说明,“你先撤回数据投诉和公开申诉,学院可以把处分改成自愿延期毕业。以后你找工作、申请别的学校,都不会留下不利记录。”
“我的数据投诉是请求保全,不是公开指控。”姜照微说。
“可事情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秘书把声音放低,“你母亲那边,学院也可以想办法协调困难补助。”
姜照微看着那两张纸。它们把同一件事拆成两种说法:一边是她主动离开,一边是学院没有做错。只要她签下去,云盘为何被删、代码是谁导出、程予宁为何作证,就会从一场应当被核对的事实,变成她为了补助愿意放下的“误会”。
“困难补助我会按正常程序申请。”她把文件推回去,“申诉也按正常程序走。请你转告贺院长,调查没结束前,我不会替任何人写结论。”
秘书的脸僵了一下,收起文件离开。姜照微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录下这段谈话发到网上。她只把对方到访的时间、地点和提出的条件记进笔记本,并在回执背面写下保全编号。现在她需要的是能被第三方验证的事实,不是更大、更快的舆论。
中午,她去了医院。母亲刚做完检查,脸色还不好,却先问她答辩有没有结束。姜照微没有把答辩厅里每一句话都说出来,只把暂停答辩和已经提交申诉的事讲清楚。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从枕边摸出存折:“要不就算了。学可以以后再上,人先别被拖垮。”
姜照微把存折塞回去。那里面是母亲这些年攒下的零钱,折页已经磨软了。
“我不是要和谁赌气。”她说,“他们说我抄袭,删掉我的文件,再让我自己承认离开。要是我现在签了,以后每次遇到这种事,都有人会觉得只要把人逼到没钱、没时间、没力气,就能让她放弃。”
母亲看了她很久:“那你去做你能做的。别为了证明自己,把身体也赔进去。”
姜照微点头。她向医院社工提交了困难援助申请,也向赛事方确认附加赛的交通和食宿由主办方统一保障。她不接受任何人私下替她垫付,也没有把母亲的病历当成向公众讨要同情的凭据。生活的窟窿要一笔笔补,清白也要一条条证据去接;两件事都不该被谁拿来交换。
当天下午,陈工给她打来电话。保全任务已经完成第一步,系统自动生成了三份冻结校验值。其中一份对象快照的目录名称里,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联合展示归档”字样。陈工没有向她透露其中内容,只提醒她,在委员会批准前不要试图从学院服务器自行恢复任何文件。
“有人要是说你擅自取证,前面做的就全乱了。”陈工说。
“我明白。”
姜照微挂断电话,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看了很久。她第一次感到害怕的不是唐瑶会不会承认,而是证据真的出来后,她能不能承受它指向的人和事。但她还是把那串校验值抄进了笔记本,在页边画了一个小方框。不是答案,只是一个必须走到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