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保安请出星雀大楼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宝宝,今天想吃什么呀?】
【昨天那家酸菜鱼你说好吃,要不要再点?】
【我转你钱,你想吃什么都行。】
发消息的人叫陆淮。
我网恋三个月的男朋友。
这三个月,我每天吃的饭,都是他给的。
一天没断过。
我在楼下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这栋楼。
我在里面上了两年班。
今天上午,我被开除了。
理由是:篡改运营数据。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久到保安出来看了我一次。
他认识我,我们在同一部电梯里上上下下两年,他每天早上跟我说一句早。
那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门口抽烟。
抽完他说:「姜小姐,东西拿全了吗。」
我说拿全了。
他说:「那你路上小心。」
然后他回去了。
其实我东西没拿全。
我的杯子还在工位上。
一个白色的马克杯,十八块钱,网上买的。
上面印着一行字。
「不要害怕。」
那是我自己挑的。
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负责的直播间数据出了异常。
退货率从3%跳到21%。
我第一时间就报上去了。
周俊在群里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天早上,异常还在。
我又报了一次。
周俊这次回得快。
【姜梨,你自己先查查是不是你那边操作的问题。】
我查了。
从选品表查到排期,从优惠券查到库存。
一条一条对。
对到晚上十一点。
不是我。
后台的修改记录清清楚楚。
优惠券的额度,是在凌晨两点被人动过的。
那个点,我在睡觉。
我把截图整理好,发给周俊。
他看了很久。
回我两个字。
【收到。】
2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
上午十点,部门例会。
周俊站在投影前面,说到数据问题。
「这次事故,影响很大。」
「品牌方那边已经投诉了。」
他停了一下。
「姜梨,你说两句吧。」
我当时坐在第三排。
我说:「周哥,我前天就报过了。日志我也发您了,是凌晨两点被人改的。」
「凌晨两点,你不在公司,对吧?」
「对。」
「那谁在?」
我没说话。
会议室里很安静。
然后许芝芝开口了。
她坐在我旁边,声音很轻。
「姜梨,你别急。」
「要不……你先想想,是不是自己忘了?」
「有时候人忙起来,真的会记不清的。」
我扭头看她。
她眼神特别真诚。
真诚到我都差点信了。
3
会议的结果是,停职调查。
从会议室出来,HR已经在工位旁边等我了。
「姜梨,麻烦你把工牌和电脑交一下。」
周围的键盘声停了一半。
有人假装没看见。
有人在群里发消息。
我听见后排的孟晓小声说了句「来了来了」。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周俊过来了。
「姜梨,不是我不信你。」
「是流程。」
「你先回去休息几天。」
我「嗯」了一声。
许芝芝跟在他后面。
她帮我把桌上的绿萝抱起来,特别体贴。
「我帮你养着。」
「等你回来。」
我看着那盆绿萝。
那是我上个月自己买的。
我记得那天上午的每一个细节,包括HR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桌面,包括周俊站在我身后一直没有坐下,也包括许芝芝帮我抱那盆绿萝的时候,手指在盆底多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我在心里把这两年认识的人挨个过了一遍,想找出一个会在这件事上站在我这边的,结果数到最后手指停住了,因为我发现一个都数不出来。
4
被保安送出门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四十。
阳光特别好。
好到有点荒唐。
我在台阶上站着,把这三个月的事想了一遍。
三个月前,我在一个游戏里认识了陆淮。
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玩得挺好的呀】。
我玩得一点都不好。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
他每天问我吃什么。
我说了,他就转钱。
一开始我不要。
他就一直发。
【你今天吃什么。】
【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姜梨。】
【我有点生气了。】
他连生气都是这样。
后来我就收了。
因为我确实需要。
5
手机又响了。
陆淮:【在干嘛呀?】
陆淮:【怎么不理我。】
陆淮:【回我回我回我回我回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打字。
我:【在忙。】
陆淮:【忙什么呀?】
我:【收拾东西。】
陆淮:【搬家吗?】
我:【算吧。】
他那边停了两秒。
然后一口气发来四条。
【那我帮你找房子呀。】
【你喜欢带阳台的还是带飘窗的?】
【我知道几个地段,采光特别好。】
【你别嫌我烦,我就问问。】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不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6
下午两点,我被挂上了网。
孟晓把截图发给了我。
标题我看了三遍。
【星雀电商运营姜某,篡改数据被开除,还想反咬同事】
帖子里说,我为了冲业绩伪造优惠券,出事之后又想把锅甩给同事。
下面还有我的名字。
打了码,但没打全。
评论已经三百多条。
【这种人还能在行业里混?】
【建议全行业封杀。】
【她还在群里甩截图呢,贼喊捉贼。】
【听说她家里条件不好,难怪。】
最后那条,把我逗笑了。
我家里条件不好这件事。
整栋楼只有许芝芝知道。
7
我给许芝芝发了条消息。
我:【帖子是你发的吗?】
她回得很快。
许芝芝:【什么帖子?】
许芝芝:【姜梨你别乱猜啊。】
许芝芝:【你最近压力大,我理解的。】
许芝芝:【要不你先休息一阵,别想太多。】
四句话。
一句都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红。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水关了。
哭什么呢。
我打开电脑。
那天晚上,我的私信爆了。
有人顺着帖子找到了我的号。
但奇怪的是,他们骂的不是我。
他们骂的是另外一个东西。
【你这种人怎么还有脸发内容】
【讲运营?你先讲讲怎么伪造数据吧】
【取关了,恶心】
【装什么清高,还不是想红】
【她这个号有一百万粉,谁知道买的什么】
我一条一条看。
看到第三十条的时候,我把手机放下了。
然后我又拿起来。
接着看。
看到凌晨一点。
一共四百七十三条。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一条。
那个人只发了四个字。
【我相信你。】
发信人我不认识。
头像是默认的。
账号连粉丝都没有。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两个字。
我:【谢谢。】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8
那天晚上八点,周俊在部门群里发了条通知。
【关于姜梨的处理决定,公司会走流程,大家先不要讨论。】
发完之后他自己补了一句。
【也别往外传。】
群里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许芝芝发了个「好的」。
接着是孟晓。
接着是七八个人。
一排「好的」刷下来。
像一场默哀。
我在群里翻了一会儿,翻到去年年底的聊天记录。
那时候我们部门拿了年度最佳。
周俊发了一长段话,说这是大家的功劳。
最后一句是:
【特别感谢姜梨,她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发这条消息的时间,是去年十二月三十一号。
八个半月前。
那天他还请我吃了顿火锅。
9
我花了一晚上,把能拿到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后台操作日志。
审批流记录。
优惠券批次的创建时间。
还有我三次上报的截图。
我把它们按时间排好,做成一份文档。
从数据异常出现的第一分钟,到我发出第三条报告的最后一句,每一步都有时间戳,每一步都有截图,全程没有一处是我编的。
一共十七页。
凌晨四点,文档做完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
要不要发。
发出去,最多是证明我没错。
但他们已经定性了。
发出去,我会变成那个「被开除还闹」的人。
我把文档保存了。
然后关电脑,躺下。
天已经有点亮了。
我一闭上眼,手机就震了一下。
凌晨四点十七分。
陆淮:【睡了没?】
陆淮:【我其实没睡。】
陆淮:【我总觉得你今天不开心。】
陆淮:【你要是想说话,随时找我。】
10
那天晚上睡不着,我翻了我们的聊天记录。
从三个月前开始翻。
翻了两个小时。
他的消息比我的多十倍。
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嗯」。
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在干嘛」。
第一条是【你玩得挺好的呀】。
那天我打游戏,从开局就被打趴,一局死了七次。
下线之前我跟他道歉。
我说【对不起,我太菜了,还是不坑你了。】
他立刻开了麦。
声音很干净,有点急。
「咳……你玩得挺好的呀,哪里菜了。」
「你是刚开始玩吗,新手能打成这样很不错了。」
「你还想玩吗,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可以陪你玩啊。」
三句话。
中间的停顿,我到现在都记得……
然后是加微信的第一天。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梨。】
我那时候用的还是网名。
他回:【好。】
过了一分钟,他又发一条。
【梨。】
【这个字好听。】
我当时在食堂,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笑完我就把手机扣下去了。
因为那天我在想的事,和这个笑一点关系都没有。
……
再往下翻。
是他给我转第一笔钱的当天。
【这些是你一个人吃吗。】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钱就到了。
备注是【宝宝好好吃饭】。
那天我把转账截图反复看了三遍,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六个字——那六个字里,没有一句问我为什么,也没有一句让我解释,就好像我这种人天生就该被人这样对待一样。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楼下的便利店坐了两个小时。
买的关东煮,最后凉了,没吃。
我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想的是,等我攒够钱,就把这些钱还给他。
然后删掉,消失。
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11
其实那天晚上,我算过一笔账。
房租还有十一天到期。
四千二。
卡里剩三千七。
我算了三遍。
怎么算都差五百。
我把手机银行关了,又打开。
关掉再打开。
像这样来回四次。
后来我躺在床上,突然想笑。
今天上午刚被开除。
今天晚上在算五百块钱。
这算不算一种本事。
那天晚上我还想了一件事。
我想,如果我这个人明天就消失了,会有几个人注意到。
我数了一遍。
我妈一个。
郑夏一个。
还有一个,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三个。
不少了。
12
陆淮那天晚上也没睡好。
他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三次。
他一次都没点开。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怕她已经睡了,看见他还在发。
他中午收到过一条消息。
【陆总,运营部那个事,按流程走了。】
他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其实他应该问一句「哪个事」。
这样才显得自然。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是哪个事。
他那天下午开了一个会。
会开到一半,他忽然问了一句。
「运营部那个姜梨,现在谁在带她的项目。」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分管副总说:「已经转给同组的许芝芝了。」
「为什么。」
「……流程上是这样。」
「那流程上,是谁定她篡改数据的。」
副总愣了一下。
「这个是周俊报上来的。」
陆淮把笔放下。
「周俊是谁。」
「运营三组的组长。」
「他报的,你们就签了。」
「……走的是常规流程。」
陆淮看了他一会儿。
「常规流程。」
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说:「以后凡是这种流程,都拿来我看。」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散会以后,他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十分钟。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聊天框。
上面是他昨晚发的四条消息。
一条都没回。
他打了三个字。
【在干嘛。】
看了两秒,删掉。
又打。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删掉。
最后他发的是:
【宝宝,今天想吃什么呀。】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其实知道她不开心。
他只是不能问。
他甚至不能出现。
13
助理问过他一次。
「陆总,要不要直接处理。」
他说:「不用。」
「可是夫人的项目……」
「我说不用。」
助理就不说话了。
陆淮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那天是星期三,天气很好。
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三年前的一个冬天,他在这栋楼的电梯里见过一个女孩。
她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她工位上的东西。
她刚被一个部门刁难完,是自己走的。
那时候他刚接手公司,很多事还没理顺。
他站在电梯的角落,什么都没说。
女孩出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怨,也不是求。
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门关上了。
后来他找过她。
找了一年多,没找到。
所以他这一次不打算再站着不动。
他只是想等她先说。
如果她不说,他就自己来。
这一次,他不会再站在角落里。
他其实每天都看她的号。
从三年前开始看。
她的第一条视频只有四十三个播放,他看了三遍,其中两遍是在会议中途,他把手机放在桌子底下,音量关掉,只看字幕。
后来她粉丝过十万那天,她在视频里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他当时在出差的飞机上,看见那三个字的时候,把杯子里的水碰洒了。
空姐过来擦桌子,问他先生您没事吧。
他说没事。
那天他签了一个亿的单子,全程没什么表情。
只在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